周航是从屋里跑出来的。他穿着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他看见他爸躺在门槛上,他妈歪在墙根下,两个人都一动不动,他喊了一声“爸”,然后朝赵如安扑过去。赵如安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撞了一下,周航还在挣扎,脚在地上乱蹬。撞了两下,挣扎的力气小了一半。撞了三下,后脑勺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墙往下淌。赵如安松开手,周航滑下去,眼睛还是睁着的,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要说。
许冬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灯光照在他脸上,嘴角那道刚结痂的口子轻轻动了一下。他说他当时站在门口,从头到尾没有进去。赵如安打完人以后站在周德海家的客厅中间喘气,喘了好一会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赵如安的喘息声和墙上那个老挂钟的滴答声。然后赵如安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去找你爸,把水泥运过来。”
沈烈问找哪个爸。
许冬说孙泽远。赵如安叫他爸不叫爸,叫“你爸”,叫了好多年。孙泽远不是他亲爸——许冬的爸死在矿上,他妈改嫁给了孙泽远。赵如安的妈也改嫁给了孙泽远,两个人不是亲兄弟,但跟着同一个后爸过日子。赵如安坚持不改姓,说姓赵的不能断了香火,孙泽远不在乎,照样给他钱花,照样帮他摆平所有的事。从小学开始,赵如安在学校里打了谁、欺负了谁,孙泽远一个电话就能让校长把事压下去。2005年陈默和白今江出事的时候,赵如安才十二岁,小学六年级,他能把两个同学的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能让假人做得跟真人一模一样,能让美术室的门从里面反锁,能让王泽当天晚上就被面包车撞死在暗巷里——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干的。每一步都是孙泽远在后面撑着,出钱、出人、出关系。
许冬说那天晚上赵如安打完电话以后,孙泽远没有多问,只是让彭广把水泥提前运到矿区。第二天早上彭广的水泥车就到了,码在矿区值班室后面,整整齐齐的,一袋摞一袋。他们把周德海、李秀莲和周航三个人用麻袋装好,拖上手推车,沿着后山那条没人走的小路推到北边矿区的东侧矿洞。
李秀莲在路上醒过来一次,挣扎着要爬起来,麻袋口松了,她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了一把许冬的裤腿。许冬低头看着她,她嘴张着想喊,但喊不出声,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许冬蹲下去按住她的嘴,按了一会儿,她的手松开了。
周航在麻袋里也动过——掉进矿洞里以后他还在动,麻袋在洞底的碎石上扭来扭去。赵如安站在洞边上往下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让许冬把洞封了。水泥一袋一袋倒进去,开始还能听到闷闷的声响,后来什么都听不到了。
许冬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上回交代自己杀人时一样,但语速比上回慢,每句话之间都停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确认下一句说出来的话不会再收回去。台灯的光照在他手背上,手腕上那道疤泛着白。
沈烈问他白今江和陈默的事。2005年7月3号,盆芽小学,假人和美术室。
许冬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还没跟着赵如安。他爸那时候还活着,他还在矿上帮他爸推矿车。他爸死在矿上是2006年的事,之后他妈改嫁给了孙泽远,他才跟着他妈住进了孙泽远的房子,才认识了赵如安。2005年的事他听说过,但不清楚细节。范长海比他清楚——范长海是送货的,假人就是范长海推进美术室的。
沈烈没有说话。他把录音机往许冬那边推了推,磁带还在转。
许冬接着说林文斌。他说林文斌手里那份白今江的验尸报告是彭广一直想拿回去的东西。彭广跟他说过,说当年那份报告是被他亲手从档案室里抽走的,但林文斌这个老头留了一手,没把原件交上去,只交了一份语焉不详的复印件,真正的报告被他自己藏起来了。彭广找了他好几次,老头不给。后来你们去盆芽县查旧案,彭广慌了,说这东西要是被你们找到就完了,让他去把报告拿回来。他到了林文斌家,翻了一遍没找到,林文斌回来了,看见他在翻东西,愣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许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林文斌死之前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早晚轮到我了。”他捅完那一刀以后站在林文斌的书房里,看着老头倒在地上,胸口那个刀口往外渗血,手指还在动,指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他打开抽屉,里面是一本法医手册,封底有个夹层,夹层里塞着一张便签。他没看便签上写了什么,直接连手册一起拿走了。
后来赵如安拿到手册翻了一遍,说里面没有验尸报告,只有一张废纸,让他烧了。他没烧——他把那本法医手册连同便签一起塞在他那个杂货间的床板底下。便签上写的什么他后来听你们说了才知道,是周航的验尸记录。
沈烈问彭广呢。
许冬说彭广是被自己吓死的。你们去找过他以后他慌了,给赵如安打电话说要跑。赵如安说你要是跑了反而坐实了所有人的怀疑,不如留下该说什么说什么,反正他们手里没有能钉死你的证据。
彭广不听,自己收拾东西准备走。赵如安让他去彭广家,说你去跟他谈谈,让他稳住,别慌。他去了,彭广一看见他进门,脸上那种表情他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那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一直假装不会有这一天的表情。
彭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他手里那把刀,说我就知道早晚轮到我,轮到我了。许冬说你知道了就好。捅完以后他把书房翻了一遍,把彭广留的所有关于孙泽远的记录都拿走了——合同、电话本、一本手写的备忘录,全交给了赵如安。
沈烈说彭广死的那天下午你从别墅侧门进去,走的时候也是同一个门。监控拍到你了,左肩低右肩高,和钱大江家小区监控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钱大江收到的那封信也是你塞的。
许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信不是他写的。他只是负责把信塞进钱大江家的门缝里,写的人是刘清天。刘清天写那封信的时候人在外面,还没有被抓进去,信上的“CMBZHL”是他编的——陈默、白今江、周航,没有林晓,因为林晓还活着,他不想把活着的人牵扯进来。至于那个H,许冬说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刘清天没告诉他。他只是按照赵如安的吩咐把信塞进去,赵如安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沈烈把录音机按下停止键。磁带咔哒一声弹起来,在安静的会见室里格外清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冬,看了很久。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墙上那块水渍还是那个形状,边缘发黄,像一匹马。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冬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疤。他说他爸死在矿上,他妈改嫁以后再没回来过。
他从小跟着赵如安混,因为赵如安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从来不问他为什么。
赵如安让他动手他就动手,让他扛罪他就扛罪,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因为想也没用。周建军跟他说过一句话,说你就不能走条正路吗。他当时笑了一下,说我没路了,我从小就没路了。但今天他把这些事说出来,不是因为他想走正路了,也不是因为他怕死。他只是觉得累了。扛了这么久的罪,不想再扛了。
沈烈站起来,把录音带取出来,装进证物袋里封好口。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日光灯管轻轻晃了一下,灯光在许冬脸上闪了一下又恢复稳定。
“你刚才说的这些,够判赵如安三个死刑。你爸死在矿上,你妈不管你,这些事不是你杀人的理由。但你把真相说出来,至少没有再帮赵如安扛下去。等开庭的时候,把刚才这些话当着法官再说一遍。”
许冬没有回答。他歪在椅子上,左肩低右肩高,和监控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闭眼,他看着墙上那扇高高的小窗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他盯着那片漆黑看了很久,嘴角那道刚结痂的口子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沈烈走出会见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德康市的夜色很深,远处那条河在月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他掏出手机打给杨江皓,说许冬交代了,周航一家三口是赵如安先动的手,孙泽远提前安排彭广运的水泥,林文斌和彭广都是赵如安指使许冬杀的。2005年的案子许冬没参与,但范长海的送货单能钉死孙泽远。让技术科把录音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归档。
杨江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收到。又说吴昊的交代材料写完了,写了很多,有些事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沈烈说先锁着,我回去看。
挂了电话,沈烈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六月底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河面上飘来的水草味和湿泥味。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云边上镶着一圈淡淡的银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车灯亮起,劈开看守所门口那条漆黑的马路。
回到队里已经快十二点了。办公楼里大部分灯都关了,只有档案室和值班室还亮着。沈烈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杨江皓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吴昊那叠交代材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沈烈接过来翻了两页,吴昊的字迹不算工整但很清楚,开头第一行写的是——我从头交代。泡沫箱里的尸体是李哲,送尸体的人是刘韶晓,写威胁信的人是刘清天。这个计划的名字叫“换命”——刘叶是第一个愿意赴死的人,李哲是第二个。他们用两个人的死,换盆芽县所有旧案翻出来见光。
沈烈把材料合上,说这件事等最后再说。先把孙泽远和赵如安的案卷整理归档,吴昊的材料单独锁一个柜子,等省厅的人来了再决定怎么处理。杨江皓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交代材料放进了沈烈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德康市的夜色很深,但天边已经隐隐能看到一线灰白。沈烈把台灯关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墙上那排照片——陈默、白今江、周航、林文斌、范长海、许冬、赵如安、孙泽远——在黑暗中排成一排,每张脸都在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那些人的脸还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地闪过去。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边那一线灰白已经比刚才宽了一点。快了,马上就该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