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达建材的顶楼走廊很长，铺着米黄色的瓷砖，墙上挂着几幅安全生产的标语，镜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沈烈走在最前面，杨江皓跟在后面，再往后是三个便衣。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响，每一声都间隔均匀。财务科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
孙泽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两扇对开的实木门，黄铜把手上刻着远达建材的标志。沈烈在门口停了一步，杨江皓伸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烈推开门。办公室很大，一张红木办公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一个白瓷茶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装裱得很讲究。角落里立着一台立式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吹出来的冷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孙泽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来。他看见沈烈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钢笔轻轻搁在桌上，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沈队。”他点了点头。
沈烈把拘传令放在办公桌上，纸张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孙泽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扫了扫纸面上那几行字，然后抬起眼看着沈烈，语气很平淡，说沈队这是什么意思。
沈烈说范长海的送货单，2005年7月2日和3日，安达商贸配送记录，你的签名在审批栏里。笔迹鉴定已经出来了，和你在工商档案里的签名完全一致。送货单上写的是“人台模具”和“文体用品”，但实际上送的是假人和封口材料。假人里面是白今江，美术室里吊着的是陈默。你在送货单上签了字，这笔账你算了好多年，现在该结了。
孙泽远没有看那张拘传令，也没有看沈烈。他微微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说沈队，有些事不是签个字就能定性的。我那家公司给学校送了好几年文具，每一笔货都有记录，送货单上写什么送的就是什么，至于货物到了学校以后被人拿去做了什么，我一个做企业的管不了那么多。
沈烈说赵如安已经抓了。他承认了7月2日和3日从范长海手里接货，也承认了美术室的门是他锁的。你儿子的口供和你的签字放在一起，你解释不了。
孙泽远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慌张，就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他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说如安是我儿子，他犯了事法律会制裁他，跟我没有关系。
沈烈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材料，放在桌上。那是彭广的通话记录，宋成的录音带文字整理稿，还有矿区守门人的口供。
三份材料用一个回形针别在一起，回形针已经生锈了，在纸上印出一个小小的褐色圆圈。他说彭广是你的秘书，替你传话、替你压案、替你封口，林文斌是他让许冬杀的，王建国也是他安排人杀的。矿区守门人是你建材厂的员工，他交代了2009年你提前一天让彭广把水泥运到矿区的事。
封矿洞的水泥，范长海签字送进学校的假人，陈默和白今江，周航一家三口，王泽被撞死在暗巷，张桂兰坐牢跳楼，陈默父亲在工地被砖头砸死，你把这些账一笔一笔推给彭广，推给许冬，推给你儿子。但送货单上的签名是你自己的。
孙泽远看着桌上那摞材料，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茶杯回到桌面上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烈，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说沈队你是个好警察，办案办到这一步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我提醒你一句——这件事查到最后，有些人的名字不只在送货单上。
沈烈看着他，说那你说说看，还有谁的名字。
孙泽远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把钢笔插回笔筒里，把白瓷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搭在胳膊上，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烈，说走吧。
杨江皓上前一步把手铐铐在孙泽远的手腕上。手铐卡进腕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孙泽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三个便衣把他带出办公室，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沈烈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幅迎客松。空调还在送风，檀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白瓷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油。他拿起桌上那份送货单，翻到2005年7月2日和3日那两页。孙泽远的签字在审批栏里，蓝色的钢笔字，笔画很重，纸上还能摸到轻微的凹陷。他把送货单放进证物袋封好，推开门走出办公室，和杨江皓一前一后下了楼。
院子里的铲车已经停了，几个工人站在料堆旁边看着孙泽远被押上警车的背影。
传达室的老头站在门口，张着嘴，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脱。
六月底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碎石子路面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把远处的柏油路面烤得扭曲变形。沈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证物袋放在腿上，靠在座椅靠背上。杨江皓发动了车，引擎声在空旷的建材厂院子里回荡。
沈烈看着后视镜里远达建材的顶楼窗户——那扇窗户还开着，空调室外机还在嗡嗡地转，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
孙泽远被关进看守所的第三天，许冬主动要求见沈烈。
杨江皓打来电话的时候，沈烈正在整理吴昊的交代材料。
吴昊写了厚厚一叠，从李哲案发当晚开始，到泡沫箱被放在公安局门口，到刘清天在审讯室里翻供，到他在警队内部传出去的每一条消息，全写了下来。
字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很清楚，没有涂改，像是在写一份等了很久的报告。沈烈翻到一半，电话响了。他听完杨江皓的话，把材料合上锁进抽屉里，拿起外套出了门。
看守所的夜班警卫认识他了，没多问，直接开了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嗡嗡地响，照得墙壁上的绿漆泛着一层冷光。沈烈走过一排关着铁门的监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会见室在最里面，他推开门，许冬已经坐在那里了。
许冬被带进来的时候和上次一样，手铐卡在腕骨上，走路的时候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但他坐下来的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歪着，背挺直了，双手平放在桌上，看着沈烈的眼睛。他比刚被抓的时候更瘦了，颧骨凸得更厉害，眼窝陷得更深，但眼神不一样了。
之前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像是一口干了很久的井，现在那口井里有了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是光还是别的，但至少不是空的。
“赵如安抓了。”许冬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很平，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抓了。” “孙泽远也抓了。”
“抓了。”
许冬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手铐勒出来的红印。那道红印已经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疤，边缘发白，中间泛着淡粉色，和他在审讯椅上卡了这么多个小时的手铐磨出来的痕迹一模一样。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然后抬起头。
“那我没什么好扛的了。”
沈烈按下录音键，把录音机往桌中间推了推。磁带开始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冬说周航一家三口是赵如安先动的手。那天晚上他们去周航家，赵如安说周航欠了保护费，拖了好几个星期，今天必须给。
到了周航家门口，周航不开门，赵如安一脚踹开门进去了。周德海从屋里冲出来，推了赵如安一把，赵如安没有退，抓住周德海的衣领把他往门槛上撞。后脑勺磕在木头门槛上，血马上就流出来了，淌了一地。
周德海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张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赵如安没有停手，按住周德海的头又往门槛上撞了两下。许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说他当时靠在门框上，看着赵如安的背影，听着门槛上传来的一下一下的闷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秀莲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她看见周德海躺在地上，尖叫了一声，举着锅铲朝赵如安扑过去。赵如安侧身一让，一拳打在她太阳穴上，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两步，撞在墙上，滑下去的时候后脑勺在墙上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锅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