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如安被关进看守所的当天晚上，沈烈把杨江皓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档案袋里装着过去两周杨江皓陆续调出来的材料——吴昊的通讯记录、出车记录，还有一张盆芽县老教师家属院门口监控的截图。截图里吴昊的车停在巷子口，时间是王建国死亡当天下午四点十二分，和他在出车登记表上填的归队时间差了整整四个小时。
“够了吗。”杨江皓问。
“够了。”沈烈把材料装回档案袋，“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在门口等他。不要在大厅里动手，等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再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吴昊和平时一样骑车到队里，在传达室拿了报纸，跟门卫老张打了声招呼，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技术科的门关着，小马那张工位已经空了快两周，椅子推到桌底，显示器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吴昊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看见杨江皓坐在他的椅子上。两个便衣警员站在门两边，其中一个把门从身后关上了。
吴昊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卷报纸。他看看杨江皓，又看看门两边的警员，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报纸放在门边的文件柜上。他说杨队这么早，找我有事。杨江皓没跟他绕弯子，把档案袋里的材料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通讯记录，出车记录，监控截图。三样东西排成一排，纸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王建国死的那天下午，你四点十二分到家属院门口，出车登记表上写的归队时间是下午两点半。中间这四个小时你去了哪里。”杨江皓的声音很平。
吴昊看着桌上那排材料，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手指很稳，擦镜片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
“还有你的通讯记录。过去一个月，你跟一个号码通了十几次电话，这个号码登记在盆芽县老城区一个公用电话亭名下。巧的是，这个公用电话亭离刘清天之前租的那间出租屋不到两百米。”杨江皓把通讯记录往前推了一寸，“王建国死的当天下午，你给这个号码打了两次电话，一次在进家属院之前，一次在出来之后。每次通话时长不超过四十秒。”
吴昊擦完眼镜，把衬衫下摆塞回裤腰里。他站在文件柜前面，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桌上那排打印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眼镜摘下来，折好镜腿，放在文件柜上面那卷报纸旁边。
“王建国不是我杀的。”他说，声音不大。
“动手的是谁。”
吴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杨江皓，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的话：“我要见沈队。”
沈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他推开吴昊办公室的门，看见吴昊站在文件柜前面，眼镜搁在报纸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杨江皓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沈烈，沈烈坐下，看着吴昊。
“说吧。”
吴昊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身侧。他说他没有杀王建国，那天下午去家属院是提前问过王建国一些关于周航的事，问完了就走了。走的时候王建国还活着，在逗那只画眉。但他承认他把去找王建国的消息传出去了——传给了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这个人跟刘清天有关系，跟刘韶晓也有关系，跟当年把李哲的尸体放进泡沫箱送到公安局门口的人也有关系。他没有说这个人的名字，只是说这个人想让旧案翻出来，想让所有人都看到盆芽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警队这些年，一直在给这个人传消息。
沈烈看着他的眼睛。那封威胁信是你寄的。泡沫箱上那行字，也是你们的人写的。刘清天在看守所里翻供，是因为他知道你在外面能把信息传进去，能把案子往盆芽县的方向推。从头到尾李哲的死就不是意外，是你们计划好的第一步。
吴昊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声响。窗外的知了突然叫了一声又停了。吴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警用皮鞋的鞋尖，鞋尖上蹭了一块灰。
他说沈队，我在警队这些年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案子，没有帮过孙泽远，没有替赵如安开过脱。传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是为了把盆芽县的旧案翻出来。小马通风报信是我第一个查出来的，彭广的通讯记录也是我第一个翻到的，矿区那条线索我跟杨队一起去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和李哲的死指向同一个方向——让盆芽县那些被压了这么多年的骨头有人去挖。
沈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吴昊比自己矮小半个头，没有后退，迎着沈烈的目光，眼睛是红的，但没有躲闪。沈烈伸手把他胸前的工作证摘下来，放在文件柜上，挨着那副折好的眼镜。
“从现在开始你停职，手机交出来，不许离开德康市，随时等传唤。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写出来，从李哲的死到泡沫箱到刘清天到韶晓，一个字不漏。”
吴昊点了点头。两个便衣警员把他带出办公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文件柜上那副眼镜，说眼镜帮我收好，度数很深，不戴看不清路。杨江皓把那副眼镜拿起来放在抽屉里。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烈站在吴昊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台上那盆枯了半边的绿萝。绿萝的叶子卷着边，盆里的土干得发白。杨江皓走到他旁边，说吴昊交代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刘韶晓，刘叶的女儿。刘韶晓还在外面，她知道赵如安被抓了，知道吴昊被停职了。她应该会来队里找你。
沈烈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掂了掂。里面还剩下最后一份材料——孙泽远的笔迹鉴定报告，和范长海的送货单用同一个回形针别在一起。他说在韶晓来之前，先把孙泽远的拘传令签了。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从东边的窗户里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晃晃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翻飞。
吴昊的办公室门关上了，门牌上他的名字还贴着，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技术科的门还是关着，小马那张工位还空着，显示器上又落了一层新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