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如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直在抖。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又滚了一次。
他想起案发前一天晚上。
那天放学以后，他没有回家。他在教室里待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值日生拖完地，把拖把挂在走廊尽头的水池边上，水滴了一路。他等那串水渍慢慢变干，等走廊里的声控灯灭掉最后一盏，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卷鱼线和一把美工刀，站起来往后楼梯走。
后楼梯是学校最偏的一个角落，平时只有保洁阿姨一周来拖一次地，扶手缝隙里积着陈年的灰。他把鱼线绷在扶手和墙壁之间，反复试了好几次——太松了绊不到，太紧了会提前崩断。他蹲在楼梯上，手指捏着鱼线，一点一点地调张力，直到鱼线绷到最紧的位置，碰一下就会弹开。他把美工刀固定在扶手下方，刀锋对准鱼线的回弹轨迹，用胶带缠了三圈。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成果——鱼线在黑暗里根本看不见，细细的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他从后楼梯出来，去了美术室。美术室的钥匙他一直带着——上周他跟美术老师说想借画架，老师把钥匙给他让他自己拿，他趁机去校门口配了一把。他把天花板铁挂钩上的旧绳子拆下来，换上新的鱼线，从横梁上绕过去，另一头挂了一个装了半袋沙子的编织袋——那是他从操场上沙坑边捡来的，沙子用塑料袋装好，扎紧口，塞进编织袋里。鱼线的中间一段垂在画架前面，离地面不到一尺高，人走过去一定会绊到。绊到之后，鱼线一松，沙子袋往下坠，鱼线收紧，挂钩上的绳套会勒住任何站那个位置的人的脖子。
他把机关调试好以后，把编织袋藏在横梁上面——横梁很宽，从下面根本看不到。他把鱼线沿着横梁边缘绷直，用透明胶带固定了几个点，确保绊发之前不会松脱。做完这些以后他站在美术室中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帘没拉，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铁挂钩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反光，上面那根鱼线细得几乎看不到。
他关上门走了。
垃圾堆在学校后门外面，隔着一道铁丝网。他翻过铁丝网的时候裤脚被钩住扯破了一个口子，但他没在意。垃圾堆最深处堆着食堂倒掉的剩菜、旧桌椅和破纸箱，酸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假人是他提前从范长海那里拿到的——范长海以为那真是学校文艺汇演的道具。他把假人拖到垃圾堆最里面，靠墙放着，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件染血的蓝白校服，套在假人身上。校服是白今江的——白今江在一个星期前就被他叫到后山废弃的采石场，用美工刀刺中了腰侧。尸体倒在采石场的碎石堆里，血把石头染黑了一片。赵如安把尸体带回去以后用棉布和乳胶一层一层裹好，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贴上从劳保用品店买的假皮肤贴片，贴得整整齐齐，接缝处用胶水抹平了。他以前在美术课上做手工就做得很好。
白今江的刀伤和他即将在陈默身上制造的刀伤，位置、深浅都一样。他用尺子量过——从脊柱边缘往外三厘米，倾斜四十五度角刺入。这样将来法医验伤的时候，会发现两具尸体身上的伤口完全吻合，认为凶手是同一个。
他把假人摆好，把校服的领口整了整，让假人看起来像是蜷缩着睡着了。然后他原路翻过铁丝网，裤脚又被扯了一下，这次直接撕到膝盖。他低头看了看那条口子，心想明天要换一条裤子。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他爸的卧室灯关着，鼾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他妈改嫁以后这个家里就剩他和他爸两个人。他轻手轻脚走进自己房间，把沾了泥的鞋子塞进床底下，把扯破的裤子团成一团扔进衣柜角落里，然后关灯上了床。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躺平了以后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不剧烈，不快不慢，和他平时做完作业以后躺在床上的心跳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太阳晒醒的。他妈改嫁以后搬走的老钟还挂在客厅墙上，指针指向七点十五。他翻身下床，换上校服，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油锅冒着青烟，炸油条的香味飘进窗户。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警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红蓝灯无声地转着，打在围墙上，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保洁阿姨在垃圾堆旁边嚎啕大哭，几个老师围着她，一个穿警服的民警蹲在那具假人前面，伸手摸了摸假人的脸。赵如安站在围观的人群里，背着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王泽掀开假人的乳胶皮肤，看见里面染血的布料被一层一层揭开，看见白今江苍白的脸露出来。他看见王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看见王泽站起来往美术室的方向走。他看见美术室的门被撬开，陈默的尸体被从铁挂钩上放下来，法医蹲在地上检查那件染血的校服。他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和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句“太吓人了”，转身走向教学楼，和平时一样去上早自习。
他在审讯椅上睁开眼，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手铐卡在腕骨上，那道勒痕已经磨得发白了。他看着桌上那两张送货单——2005年7月2日，2005年7月3日。纸已经泛黄了，但他的签名还在上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照着他那张脸。
那天早上他在校门口围观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裤脚上沾着后山采石场的碎石粉，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指甲缝里嵌着的乳胶碎屑——那是他把白今江裹进假人里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他在围观人群里站了很久，全程都很安静，只是一个早起上学的六年级学生，正好撞见了命案现场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