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达建材在盆芽县北边,德康市出郊外不远的地方,靠近矿区那条老公路,门口挂着褪色的红横幅,上面写的是“安全生产”,后面几个字被风吹烂了,只剩“安全”两个字还算完整。
院子里堆着几座碎石料,铲车停在料堆旁边,车斗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好几天没动过了。
传达室的老头看见警车开进来,愣了一瞬,然后手忙脚乱地拨了个内线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捂着话筒说了几句,挂断以后探出半个身子,说厂长在楼上,这就下来。
沈烈没等厂长下来。他把范长河的工牌照片亮给传达室老头看,老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指了指院子最里边那排平房:“仓库在那排房子后面,姓范的在仓库干活,这个点应该在装车。”
穿过堆料场的时候,地上的碎石子在鞋底硌得嘎吱嘎吱响。仓库是一间铁皮顶的平房,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传出铁管碰撞的声响。
沈烈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仓库里光线很暗,堆满了码好的空心砖和袋装水泥,空气里飘着一层灰,吸进鼻子里干得发呛。
角落里有个男人正往手推车上摞空心砖,一次搬两块,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砖垛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双磨得发白的手套。
男人大概四十五岁,瘦长脸,颧骨很高,额头上有道斜着的旧疤。和工商档案里范长海的一寸照片比,老了,瘦了,头发白了一半,但那张脸的轮廓没变。
“范长河?”沈烈站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男人转过身来,看见沈烈手里的证件,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把两块空心砖码到手推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上印的红字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内容。他说他是范长河的弟弟,叫范长海。声音很平静,像是说过很多次一样,顺口就出来了。
沈烈看着他,没有立刻戳穿。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工商档案的复印件,翻到员工名册那一页,指着范长海的名字念了出来:“范长海,安达文体用品商贸有限公司配送员,2003年9月入职,2005年8月离职。”又翻到范长河户籍信息那一页,“范长河,男,1970年生,远达建材员工。你说你是范长海,那范长河在哪。”
男人把搪瓷缸子放在砖垛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手套,拇指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结了硬茧的指节。沈烈说刚才在传达室已经看过你的工牌,上面写的是范长河,你现在跟我说你是范长海,那真正的范长河去哪了。
仓库里很安静。外面铲车发动了一声又熄了,有人在喊师傅吃饭。墙上的排风扇嗡嗡地转,扇叶上挂着一层灰,吹出来的风也是干的。男人站在手推车旁边,砖垛的影子遮住了他半张脸,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死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以后,他好像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了一点。范长河2005年就死了,在安达商贸注销之前。范长海说那天他们两个一起去孙泽远办公室拿遣散费,他弟弟脾气冲,嫌一千块太少,拍着桌子说要去公安局举报。
孙泽远当着他们的面打了个电话,笑嘻嘻地说老范你别急,钱的事好商量,你先回去,明天再来。第二天他弟弟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后来孙泽远把他叫到办公室,把范长河的身份证扔在桌上,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范长河,你弟弟的社保你替他领,他的工你替他干,他的嘴你替他闭上。你要是也不见了,你们老范家就真的没人了。
沈烈看着他的眼睛。你替他闭了这么久,闭得住吗。范长海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仓库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排风扇,扇叶的影子在墙上一圈一圈地转。
沈烈把工商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拿出一张复印件递过去。那是安达商贸2005年7月的工资表,范长海的名字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备注:7月3日,盆芽小学,文体用品一箱。他把那行字指给范长海看,说东西是你送的,假人是你运进学校的,你替他把假人送进去,他替你处理你弟弟,你以为这样就算两清了,但他在2005年7月3号之后就把你的社保停了,你再也不是范长海了,你变成了一个死人顶着一个活人的名字,替他搬了这么多年的砖。你现在还要替他闭嘴吗。
范长海低头看着那张工资表,看了很久。排风扇嗡嗡地转,外面的铲车又响了,有人在喊号子,铁管磕在水泥地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他拿起搪瓷缸子想喝水,缸子里已经空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把缸子放回砖垛上,说那天晚上他去学校送货,赵如安在校门口等他。假人是赵如安从一辆面包车上卸下来的,盖着旧麻袋,说是学校文艺汇演的道具,让他帮忙推进美术室。
推完以后赵如安塞给他两百块钱,说叔你辛苦了,这事别跟任何人说。他没多想,收了钱就走了。第二天才知道垃圾堆里发现了尸体,才知道那具假人里藏的是真的。
他说到这里,额头上的那道旧疤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这些年来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是:赵如安从面包车上卸假人的时候,孙泽远知不知道那具假人里面已经装进去了一个活人。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是知道。如果孙泽远知道还让赵如安找他送货,那从一开始他就不是送货人,他是替罪羊。
沈烈看着他。现在你不用怕了。
范长海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松动了一点的东西。他说他弟弟是死在老家的,他把弟弟埋在后山一棵杉树底下,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他去上坟的时候把石头翻开看过,骨头还在,但坟旁边的土被人动过。有人来翻过他弟弟的坟,在找东西。他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但他觉得可能跟他当年藏起来的一个东西有关。当时安达商贸注销前,他从财务室柜子里拿走了一本送货单,每张都有孙泽远签字。他把送货单藏在范长河的坟旁边,用塑料布裹着,埋在那块石头底下一尺深的地方。他不敢放在家里,怕孙泽远来搜。
沈烈带来的警员在范长海说的地方挖出了那包塑料布,裹了好几层,外面还缠着防水胶带。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本送货单,纸张受潮发软,但字迹还能辨认。沈烈翻了翻,找到了2005年7月3日那一页:送货目的地盆芽小学,品名写的是文体用品,备注栏里有人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美”。那一箱不是文体用品,是搬进美术室的东西。再翻一页,7月2日的送货记录上写的是“人台模具”,目的地同样是盆芽小学。7月2日运模具,7月3日运假人,两天两趟,分批次送进去的。
沈烈把送货单装进证物袋封好口。临走之前他在仓库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范长海说:“等案子结了,你弟弟的坟可以重新立块碑。”范长海靠在砖垛上,排风扇吹过来的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把那副磨得发白的手套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轻轻放在搪瓷缸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