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回来当天,沈烈和杨江皓跑了一趟工商局。德康市工商局的档案室在老城区一栋楼里,窗户很小,光线暗得白天也得开灯。
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大姐,戴着套袖,从铁皮柜里搬出一摞档案盒,摞在桌上震起一层灰。
孙泽远名下注册过的公司有十一家,光是建材公司就有四家,外加两家商贸公司、一家运输公司、一家沙石场,还有三家已经注销了。沈烈把那份注销名单扫了一遍,目光在其中一家商贸公司上停住了。
德康市安达文体用品商贸有限公司。注销时间:2005年8月。盆芽县双童案发是2005年7月,这家公司案发时还在正常经营,案发后一个月就注销了。
沈烈把那页档案抽出来。安达商贸的注册经营范围是“文体用品、办公耗材、日用百货批发零售”,注册地址在盆芽县老街。公司法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孙泽远。往下翻一页是员工名册,上面只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叫范长海,岗位写的是“配送员”,身份证号前六位是盆芽县的行政区划码。
再翻一页,是范长海的劳动合同。合同期限2003年9月到2005年8月,正好在注销前终止。合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一寸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的人大概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额头上一条斜着的旧疤。
沈烈把照片复印件抽出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翻到档案盒最底部的时候,他找到了安达商贸的税务注销清算表,表上盖了三个部门的章,最后一个章是德康市国税局盆芽县分局的,经办人签名一栏写着“已核”,签名的日期是2005年7月22日。陈默和白今江死在7月3号,王泽死在7月3号当晚。这家公司在一个月之内完成了注销——提交申请、税务清算、工商核准,一整套流程走了不到三十天,比正常注销快了至少两倍。
杨江皓从隔壁柜子那边抱过来一摞烟草零售许可证的登记档案。盆芽县当年有烟草零售许可证的小卖部一共四十三家,其中开在学校周边五百米范围内的有十一家。这十一家里面只有一家开在盆芽小学正对面那条街上,老板娘姓林,登记的名字是林秀芳——林晓她妈。烟草零售许可证要求登记“常驻送货员及配送路线”,范长海的配送路线一栏写着“盆芽小学—盆芽县二中—老街—矿区”。
刘清天说的没错。这个人送文具,也送烟。他的配送路线覆盖了陈默和白今江的学校,覆盖了周航的学校,覆盖了老街,也覆盖了矿区。他骑着那辆三轮车在这条路上跑了至少三年,盆芽县每一所学校的门卫都认识他,每一个老师都见过他,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他一眼。
“范长海现在在哪。”沈烈问。
工商档案的最后一页是安达商贸的清算报告,上面留了三个员工的联系方式。另外两个员工的电话打得通,范长海的号码已经是空号。杨江皓跑了一趟社保局,查了范长海的社保缴纳记录——2005年7月之后,他的社保就停了。不是转移,不是断缴,是停缴。停缴之后也没有在任何其他单位重新开户。这个人从2005年7月之后就从所有官方记录里消失了,好像注销的不只是那家公司,还有他这个人。
“又一条人命。”杨江皓说。
沈烈没有接话。他把范长海的身份证号抄在笔记本上,又从工商档案里翻出安达商贸的工资表。工资表是手写的,每个月一张,从2003年9月到2005年7月,一共二十多张。范长海的工资每个月都是一千二百块钱,不高也不低,在盆芽县够养活一个人。但2005年6月和7月这两个月,他的工资旁边各多了一笔手写的备注,数字不大——六月多了三百,备注写的是“加班费”;七月多了一千,备注写的“遣散费”。一千块钱的遣散费,在2005年的盆芽县,比范长海一个月工资还少二百。孙泽远用一千块钱打发了这个人,然后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回到队里以后,杨江皓把当天的调查记录整理归档。沈烈坐在桌前,把范长海的一寸照片复印件钉在案件线索板上,和其他人的照片排成一排。范长海照片旁边是许冬——被抓,拒不开口咬赵如安;许冬旁边是孙泽远——还在建材厂办公室里坐着,隔三差五去县里开会;孙泽远旁边是赵如安——还在外面,没人动他。
沈烈在范长海和孙泽远之间画了一条线,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送货单。如果安达商贸的财务档案没有被全部销毁,如果当年的送货单还有留存,上面应该有范长海送货的日期和目的地。2005年7月3号,或者前一天,范长海往盆芽小学送过什么?那具假人体积不小,一个人搬不动,但如果有辆三轮车就不一样了。从校门口推到垃圾堆用不了两分钟。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继续给学校送文具、给小卖部送烟,照常拿他每月一千二的工资,直到公司注销、社保停缴、电话变成空号。
如果他死了,尸体被埋在哪片山里——和当年那些被压下去的案子一样,真相同样被压了这么多年。但如果他还活着呢。如果孙泽远没有杀他,而是用某种方式让他不敢开口——比如威胁他的家人、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远走他乡、或者把他安排到了另一个偏远县城的子公司里。
沈烈让杨江皓去查范长海的亲属信息。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杨江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户籍信息表:“查到了。范长海有一个弟弟叫范长河,比范长海小三岁,盆芽县户籍,没有迁出记录。目前住在盆芽县老街,工作单位填的是远达建材。”
远达建材——孙泽远的公司。把一个人抹掉的最好方式不是杀了他,是让他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在同一个老板手底下继续干活,让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被处理掉,所以他永远不会开口。范长海可能一直就在盆芽县,就在孙泽远的眼皮子底下,拿着另一张身份证,做着同样的送货工作。他已经替孙泽远保守了一个秘密,不值得为此再付出性命。只要没有人来找他,他就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沈烈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杨江皓一眼:“你留下来盯吴昊。我带人去盆芽县,今晚之前找到范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