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决定去一趟看守所。
不是审许冬，许冬暂时推不动了，他认了所有杀人罪名，把赵如安摘得干干净净，再审下去也是同一套说辞。沈烈要见的是刘清天。
杨江皓开车，沈烈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德康市在六月下旬的阳光里晒得发白，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卷着边，知了叫得正响。杨江皓把车停在看守所门口，沈烈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沥青路面上的热气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手续办得很快。沈烈在会见室坐下，杨江皓站在墙角，折叠椅靠在墙边没拉开。会见室不大，墙上刷着半截绿漆，日光灯管嗡嗡地响，铁窗外面透进来一方白花花的阳光，照在桌上切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过了一会儿铁门开了，刘清天被带进来。他穿着看守所的蓝布马甲，头发剃短了，人比之前瘦了一点，但精神看着不差。他在沈烈对面坐下，手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靠在椅背上，姿势很放松，像是等了很久。
“沈队，好久不见。”刘清天笑了一下。
沈烈没接寒暄的话，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是许冬的供述、矿区挖出尸骨的现场照片、小马的交代材料，还有林文斌那份被撕掉又被默写下来的尸检报告。“案子快结了。白今江的尸检报告找到了，矿区挖出了周航一家三口的骨头，杀人的凶手也抓到了。”
刘清天扫了一眼材料，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沈队来找我，是来告诉我好消息的？”
“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沈烈看着刘清天，“那封威胁信，是钱大江收到的。署名CMBZHL。CM是陈默，BZHL——有人跟我说这是白今江的缩写，但不对。白今江的首字母是BJJ，不是BZHL。这个ZH，是‘周航”？”
刘清天没说话，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我想了很久。”沈烈继续说，“你给钱大江写那封信，不是为了帮李哲，你根本不在乎李哲的死活。你是要让所有人重新查盆芽县的旧案。你选的署名，每一个字母都在指着一个名字——陈默，白今江，周航，林晓。四个人，三个死了，一个活着但从来没人找她问过话。你从一进来就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不说，因为你说出来没人信。你绕了一个大圈，让警方自己去查出来。”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刘清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矿区那个矿洞黑黢黢的，法医蹲在旁边，工作垫上排着几根白骨。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沈队查得够细的。”他说，声音没有起伏。
“还不够细。”沈烈说，“孙泽远还坐着他的位置，赵如安还在外面。你说有人会告诉我是什么案——你已经告诉我了，是你用那封信把我拉到盆芽县去的。现在案子快结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刘清天靠回椅背，抬起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边缘发黄，形状像一匹马。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东西吧，看起来是新的，其实很早就被用过了。”
沈烈没有说话。
“比如学校每学期开学都要采购一批文具。铅笔、橡皮、作业本，还有美术室用的颜料和画纸。”刘清天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跟案子完全无关的事，“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固定的供应商，签了合同，每年定时送货。送文具的人推着三轮车从校门口进去，门卫不会拦，老师不会问，学生看见了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嘛，送文具的，谁会觉得送文具有什么问题。”
会见室里安静了几秒。沈烈听到“三轮车”和“美术室”这两个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那具假人——那具穿着陈默校服、做得惟妙惟肖的假人——体积不小。把假人运进学校再放到垃圾堆最深处，需要经过校门口，需要经过操场，需要不被人注意。没有人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徒手搬着一个人形的东西进校园。但如果是送文具的车呢。如果是那个每学期都来、所有人都看惯了、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三轮车呢。垃圾堆就在美术室后面不远，三轮车从校门口到垃圾堆，推过去用不了两分钟。
他想起当年那些案卷里的一些小记录：案发当天门卫说没有外人进出校园，所有老师的笔录里都说没看到可疑的人。但如果那个“外人”根本不是外人呢。如果他是定期来送货的、所有人都认识的人，谁会把他写进笔录里。
“那个人现在在哪。”沈烈问。
刘清天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沈烈，嘴角重新浮起那个弧度。“沈队，我在这里面关了这么久，外面的地址我记不太清了。不过你可以去问问孙泽远的财务——文具供货商嘛，发票总要留着的。”
他站起来，手铐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门口的狱警走过来，把他带出会见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清天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有一个人，以前经常去林晓她妈开的小卖部买烟。他抽烟只抽一个牌子，五块钱一包的红河。”他说完就跟狱警走了，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烈坐在原位，把桌上那些材料一张一张收好。杨江皓从墙角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我那个供货商的特征。”沈烈站起来，“去工商局查孙泽远建材公司旗下的子公司，把所有跟学校采购有关的供应商全部拉出来，然后跟烟草零售许可证的登记信息交叉比对。找一个人——长期往盆芽小学送货，抽烟只抽红河，开一辆三轮车，跟林晓她妈的小卖部有往来。”
他推开会见室的门，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手里的纸张哗啦响了一声。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忽然想起刘清天刚被带进会见室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好久不见。”他们从来没有正式见过面，沈烈来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刘清天早就在看守所里了。
那这句好久不见，是什么意思。是谁替刘清天见的他。是谁把案子每一步的进展都传进了看守所。沈烈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没说出来。
杨江皓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回头喊了他一声：“沈队。”
沈烈收回思绪，跟上去。阳光从看守所门口照进来，明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前一后。外面蝉鸣震天，热浪把远处柏油路面上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杨江皓发动了车，引擎声在空旷的停车场上回荡。沈烈看着后视镜里看守所的铁门越来越小，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在孙泽远的财务档案里找到一个送货工的名字，这个人能证明假人是被谁送进学校的，能证明孙泽远和赵如安在案发之前就准备好了那具假人，能证明彭广说的“上面压下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整个从供应商到警察局到教育系统的闭环。
许冬扛了杀人，但他扛不了这个，因为，许冬不在送货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