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那个秋天，陈默的铅笔盒掉进过垃圾桶三次。
不是他自己掉的。
每次都是课间，他出去上个厕所或者去接杯水，回来铅笔盒就不在桌上了。第一次他在垃圾桶里翻到了，盒盖摔开了，铅笔断了两根，橡皮上沾着茶叶渣子。
他把铅笔盒捡回来，用纸巾擦干净，断了的铅笔用削笔刀削尖，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二次是三天以后，同一个垃圾桶，他把铅笔盒捞出来的时候，里面被人灌了水，
第三次他没找到铅笔盒，垃圾桶里没有，讲台底下没有，窗台上也没有。后来坐在后排的刘炜踢了踢他的凳子，说你的笔袋在拖把池里。
他去拖把池一看，笔袋泡在污水里，拉链开着，里面的笔全散了，那支钢笔的笔帽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他在拖把池旁边蹲着找了很久，最后在排水口的铁栅栏缝里找到了，笔帽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他把笔袋拧干，拿纸巾把笔一支一支擦干净。郑凯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拖把池，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滴着水的笔袋，说了一句：“又掉进去了？你怎么老把东西往水里扔。”语气很随意，好像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陈默没抬头，把最后一支铅笔擦干放进笔袋，拉上拉链，拉链发出涩涩的声响。
他知道是谁干的，刘炜和郑凯。
有时候还有后排几个男生。但他没证据。就算有证据，他也不知道跟谁说。
班主任孙老师上次在办公室里说过，你怎么不想想人家为什么只针对你。这句话比笔袋泡在污水里更让他难受。
上课的时候也不消停。陈默坐第三排靠窗，刘炜坐他正后方隔一排。每次陈默坐直了准备听课，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纸团，橡皮屑，有时候是指甲盖大小的粉笔头。他伸手摸摸后脑勺，不疼，但那种被东西砸到的感觉让他后背一直绷着，一节课四十分钟，他的肩膀从来没有放松过。
有一次数学课，孙老师在黑板上写算式，粉笔哒哒哒地敲着黑板，陈默正抄笔记，后脑勺又被弹了一下。他没忍住回了一下头，正好被转过身的孙老师看见。
“陈默，你回头干什么。”
陈默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有人扔他。但他还没开口，刘炜在后面先说了话，声音压得很无辜：“老师，他老回头看我，影响我听课。”孙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陈默，说了一句：“你上课不好好听讲，回头干扰别人，下课来办公室。”
陈默站了几秒，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继续抄黑板上的算式。他的手在抖，写得比平时慢很多，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他没有停。后脑勺又挨了一下，这次他没回头。
下了课他去了办公室。孙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喝水，搪瓷杯子上印着红字，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响。陈默站在办公桌前面，手心全是汗，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他说刘炜上课扔东西打他后脑勺，扔了好几次了，不止今天，每天上课都扔。他还说刘炜和郑凯老往他铅笔盒里灌水，把他的笔袋扔进拖把池，作业本泡烂了两次。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把攒了好几个星期的话全说了出来，说完以后站在那儿，手攥着校服下摆，指节发白。
孙老师放下搪瓷杯子，看了看他。过了一会儿，她把刘炜叫来了。
刘炜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挂着笑，那种做了坏事被叫去问话之前硬撑出来的满不在乎的笑。他站在陈默旁边，两个人隔了大概一肩膀的距离。孙老师问刘炜是不是扔东西打陈默了，刘炜说没有，就是闹着玩，扔的是橡皮屑，又不疼。孙老师又问你有没有往人家铅笔盒里灌水，刘炜说上次灌过一次，那是因为陈默先撞了他的桌子，把水杯撞倒了，他才灌回去的。从头到尾他都没认错，每一句都推了回去，语气很诚恳，比上课回答问题还诚恳。
陈默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想说不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撞过刘炜的桌子。但他嘴笨，心里有一大堆话，到了嘴边就搅成一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越着急越说不清楚，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开始泛潮。孙老师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那句陈默后来再也没有忘记过的话。她说：“行了，不管谁先惹的，陈默你给刘炜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同学之间，别这么计较。”
办公室里很安静。隔壁班的老师端着茶缸子走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又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学生跑过的脚步声和打闹的笑声，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陈默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鞋——鞋带是早上他妈帮他系的，鞋面上蹭了一块灰。他说了对不起，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刘炜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吹着口哨，脚步轻快。陈默走在后面，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刘炜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挂着笑，说了一句：“早这样不就完了。”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梯。
从那以后，刘炜和郑凯变本加厉。铅笔盒还是隔几天就出现在垃圾桶里，后脑勺还是被纸团弹，笔袋被扔进拖把池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两三次。他们把陈默上课回头的事编成了笑话，在班里传来传去，说他“上课不听讲，专门回头看刘炜”，说得好像陈默才是那个找茬的人。
外号也多了一个。之前叫“鸡蛋精”，是刘炜起的，说陈默的头长得像鸡蛋。后来有一回食堂的菜里有罗非鱼，郑凯端着餐盘从陈默旁边经过，看见他在啃馒头，就对着他喊了一声“罗非鱼”，说你怎么跟罗非鱼一样好养活，什么都吃就是不长肉。
食堂里几个男生都笑了。那天之后，班里有三分之一的人叫他罗非鱼，另外三分之二叫他鸡蛋精，两个外号轮着用，看他的人当天心情而定。
陈默没有再去办公室找过孙老师。不是因为那些外号他不难受了，也不是因为铅笔盒泡在水里他不心疼了。
陈默走后，操场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沙坑边上还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玩沙子，被值日老师喊了一声，拍拍裤腿跑了。夕阳从树后面斜着打过来，把整条跑道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赵如安坐在双杠上，一条腿垂着，另一条腿盘在杠面上，嘴里嚼着泡泡糖。他刚才一直在那儿坐着，从陈默走出教学楼到蹲在路边写字再到站起来走远，每一个动作他都看见了。
不是特意看的——他对陈默本来没什么兴趣，一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闷葫芦，不值得他专门盯着。但他注意到了刘炜和郑凯从办公室出来的那个笑，那种干了坏事没被罚还反咬一口的得意劲儿，隔了半个操场都看得见。
刘炜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还在吹，说陈默在办公室被孙老师逼着道歉，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说话都结巴。赵如安听完没说什么，把泡泡糖吹了个泡，啪地炸开。
他跳下双杠，把外套搭在肩上往回走。路过沙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陈默刚才蹲过的那块泥地。地上还有手指划过的痕迹，几个字被抹平了但没完全抹干净，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鸡”字的轮廓。赵如安在上面踩了一脚，鞋底碾过去，印子彻底没了。
他边走边想——不是想陈默，是想孙老师办公室那一幕。刘炜往人家铅笔盒里灌水，上课扔纸团，被叫去问话，到头来是陈默道的歉。刘炜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出了办公室门还能吹口哨。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班里，欺负陈默没有任何后果。告状的人反而要道歉，被欺负的人反而要低着头走出办公室。这个逻辑一旦被验证过一次，就成了铁律。
赵如安把这个结论记在了心里。不是那种写在纸上、说在嘴边的记，是那种看透了一件事以后再也不会忘的记。他当时跟陈默没有任何过节——他甚至还没跟陈默说过几句话。
但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全班最软的柿子，捏他不会扎手，捏完不会有人来找麻烦。老师不会管，同学不会帮，他自己也不会反抗。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找个人出气，陈默是现成的。
他走出校门口的时候，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巷子口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嘴里还嚼着那团早就没味了的泡泡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把糖吐了，准确无误地弹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往沙发上一躺，他妈在厨房炒菜，电视里放着动画片。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陈默蹲在路边写字的样子——那么小一个人，蹲在那么大一排梧桐树下面，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三个字，又自己抹平了。赵如安翻了个身，把遥控器摸过来换了个台。
陈默这个人，能用。
他想，以后要是有谁让他不痛快了，至少有一个出气的地方。他只是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说完之后还要道歉。道歉比被欺负更让他难受。至少被欺负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没做错。道歉的时候，他连这点底气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