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死亡现场在盆芽县老教师家属院三楼。
沈烈和杨江皓赶到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邻居穿着拖鞋披着外套站在楼梯口，伸着脖子往里看，被派出所的人挡在外面。
法医蹲在客厅沙发旁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沈烈走到门口，先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那种刺鼻的腐臭，而是闷久了以后的酸馊气，从半开的门缝里往外渗。
“王建国，六十三岁，退休教师，一个人住。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天傍晚到今天凌晨之间，窒息而死。”法医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指了指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
“发现的时候人倒在这里，脸朝下，脖子上有勒痕，但从勒痕的形状判断不是绳子，像是被人用胳膊从背后勒住脖子，压迫气管导致窒息。没有打斗痕迹，门锁完好，窗户也都锁着。茶几上摆了两只茶杯，一只在王建国那一侧，另一只在对面。对面那只杯子里的茶只喝了一口。应该是认识的人，坐着聊了一会儿，凶手趁他转身或者站起来的时候从背后下的手。”
沈烈蹲下去，戴上手套，拿起茶几对面那只茶杯对着灯光看了看。杯沿上有一圈很淡的口唇印痕，杯底还沉着一点没泡开的茶叶。
他放下杯子，抬头扫了一圈客厅。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电视柜上放着鸟笼，笼子里那只画眉还在跳来跳去，时不时叫一声。
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边上，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但遥控器旁边有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有什么东西本来放在那里，被人拿走了。
“少了什么东西。”沈烈问。
“应该是相册或者文件之类的东西。”法医指着茶几上那块干净的痕迹，“灰尘很均匀，只有这一块是空的。不是杯子，杯子还在。也不是遥控器，遥控器在旁边。是个长方形的东西，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比A4纸小一圈。
吴昊当天下午来找过王建国。王建国跟他说了什么，说了多久，走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这些都需要核实。
沈烈站起来把法医叫到阳台上，隔着玻璃门，两个人压低了声音。杨江皓在客厅里继续翻看现场照片，目光不时扫向阳台那边。
隔着玻璃，他看见法医说了一长串话，沈烈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回来。
“勒痕的宽度和角度显示，凶手是从背后用右臂勒住死者脖子的。”沈烈蹲在沙发旁边，用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右臂勒住，意味着凶手是左撇子，或者至少习惯用左手发力。”
“许冬不是左撇子。”杨江皓说。许冬被按在旅馆墙上铐住的时候是沈烈亲手铐的，刀是从他外套右侧口袋里搜出来的，所有动作习惯都是右手主导。
“不是许冬。杀王建国的是另一个人。”沈烈站起来，摘掉手套。
杨江皓把沈烈拉到楼道里，压低声音：“我去学校问过了。下午来的时候，吴昊说的是他一个人来的。但学校保安说吴昊走之后大概半个多小时，有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的也来找过王建国，个子不高，走路有点驼。保安问他找谁，他说是王老师以前的学生，来给老师送点东西。保安没多想就让他进去了。”
沈烈看着楼道尽头那扇窗户，没有说话。窗外是盆芽县老城区的夜景，路灯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有一盏。
“那个黑色外套的男的，保安没看清楚脸。但从时间上看，他是在吴昊离开之后才到的。”杨江皓停了一下，“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知道吴昊来找过王建国，紧跟着派人来灭口。”
“不是巧合。吴昊来找王建国的事，除了我们自己人，没人知道。”沈烈转过身，“回队里。”
回到德康市刑侦大队已经是半夜。技术科的值班警员看到沈烈和杨江皓一前一后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让他把到嘴边的招呼又咽了回去。
沈烈让他调出过去这段时间所有外勤人员的出车记录。打印机吐出一长串表格，密密麻麻的日期、时间、车号、目的地。
沈烈把表格摊在桌上，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杨江皓站在旁边帮他对。两个人对着表格翻了好一阵子，沈烈的手指在其中一行上停了下来。
“许冬被抓，王建国是最后一个还没灭口的人。赵如安为什么能在我们之前找到王建国，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把我们查到王建国这件事泄了出去。”沈烈把那行记录用红笔圈出来。
“出车记录上有登记。我们审完许冬以后，吴昊申请了一次单独用车，理由是去盆芽县补充调取周航的学籍档案。审批时间在前天下午，用车时间昨天上午。王建国的死亡时间，是昨天傍晚到今天凌晨之间。”
杨江皓看着那行记录。出车人一栏签着吴昊的名字，目的地盆芽县，用车时长写的是半天，实际归队时间是昨天晚上。
他想起吴昊回来以后的样子——坐在驾驶座上不下来，汇报的时候话很少，从头到尾没有翻开笔记本。
他说不清楚那个感觉具体是什么，但那一刻他站在沈烈的办公桌旁边，看着桌上那张出车记录表，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不是去找王建国的。他是去告诉王建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杨江皓说，“然后另一个人去执行。”
沈烈没有接话。他把出车记录折好放进口袋，走到窗前。窗外德康市的夜色很深，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从老城区一直延伸到盆芽县的方向。
那张出车记录表叠在他的口袋里，折痕很新，边缘还有点硌人。
“明天一早，调吴昊过去一段时间的通讯记录。”沈烈说，“和上次查小马的流程一样。”
杨江皓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想起吴昊今天回队里的时候在走廊里和小马那张空工位对视的那一眼——那个眼神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确认。他在确认小马的工位是不是还空着，确认那个被自己出卖的人是不是还在里面。然后他放心了。
审讯室的门还关着。
许冬歪在审讯椅上，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手铐卡在扶手上，铁链拖在地上。
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一眼。没有脚步声经过。他又偏回去，继续盯着墙上那扇小窗户。窗外的天色还没亮，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左肩低，右肩高，歪着身子。
他在玻璃里看着自己，嘴角那道刚结痂的口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沈烈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算着时间——天一亮就去调通讯记录，吴昊每天七点半到队里，出门之前会去传达室拿报纸，那是他的习惯，这些年来从来没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