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昊从盆芽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车停在警局门口,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下车。车灯灭了,仪表盘的微光照着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档案袋,推开车门,往办公楼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经过技术科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小马那张空着的工位,脚步没停。档案袋在他手里攥着,纸袋边角被汗浸得有点发软。
沈烈在办公室等他。杨江皓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吴昊推门进来,把档案袋放在沈烈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怎么样。”沈烈问。
“赵如安初三那年的出勤记录。”吴昊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中考前一周开始缺课,连续缺了五天。周航出事是6月15号,正好在这五天中间。”他顿了顿,“我把周航当年的班主任也找到了。”
沈烈拆开档案袋,抽出那几张出勤表。纸是打印的,表格横平竖直,赵如安的名字后面那一列,五个连续的空白格子,和前后密密麻麻的勾号形成鲜明对比。
“班主任怎么说。”
“姓王,教语文,现在已经退休了。”吴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边问边记的,“他说周航确实来找过他,说赵如安欺负他,把作业本扔水桶里、放学堵他、往课桌里塞垃圾。他去办公室找王老师反映过好几次,王老师没管。我去的时候,这老头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我告诉他周航一家三口都没了,他愣了半天,才松口。”
“赵如安欺负周航的时候,这个班主任在哪。”
“在场。”吴昊合上笔记本,“周航最后一次去找他告状的时候,赵如安直接踹开办公室门进来了。当着王老师的面承认扔了周航的作业本,还说‘看他不顺眼就扔了’。周航当时问王老师管不管,王老师反过来让周航给赵如安道歉。”吴昊停了一下,“周航道了歉,当着办公室所有老师的面说的对不起。”
杨江皓把笔搁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所以这个班主任明知道周航被霸凌,不仅不管,还帮着施压。”
“不止。我问他对赵如安的印象,他说‘那孩子就是性子野,家里有本事,学校拿他没办法’。语气里没有任何愧疚。”吴昊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我问他赵如安缺课五天去干什么了,他说不知道,学校不管赵如安的出勤。我又问他周航出事以后有没有人来找他了解过情况,他说没有。警察没来过,学校也没问过。”
沈烈把出勤表摊在桌上,用红笔把那五个空白格圈出来。纸面上五个红圈并排,像一排没有填的弹孔。“许冬说赵如安那天晚上只是去收保护费,他自己失手杀的人。如果只是收保护费,赵如安为什么缺课五天?收保护费用得着缺课五天吗。”
吴昊没接话。他看着桌上那张出勤表,目光在那几个红圈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表情模糊,看不出在想什么。
杨江皓从窗边走过来,拿起出勤表翻了翻。“水泥提前一天运到矿区,赵如安提前一周开始缺课。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不是巧合。许冬在撒谎。赵如安不是临时起意去收保护费的,他是有预谋的。”
“他那天晚上去周航家就不是要钱,是要命。”沈烈说。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许冬的审讯笔录,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许冬的原话:“赵如安让我跟他去周航家,说周航欠了保护费,拖了好几个星期,今天必须给。”他用红笔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杠,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预谋。
“再审一次许冬。”沈烈合上笔录,“这次不问作案过程,问他赵如安缺课那五天在干什么。他跟赵如安走那么近,赵如安缺课他不可能不知道。”
吴昊站起来。“我去准备审讯室。”
“等一下。”沈烈看着他,“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那个姓王的班主任退休了,他退休以后住哪。”
“还在盆芽县,老教师家属院,三楼。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家逗鸟。”吴昊说,“怎么,还要找他?”
“不是找他。”沈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笔录纸,放在桌上,“我是想确认一件事。2009年周航案被压下来的时候,除了孙泽远和彭广,还有谁在帮忙压。学校这边难道就没有人觉得一个学生突然不来上学了不太对劲吗。周航不是自己辍学的,他是被人从家里带走的。中考前一天晚上,一个初三学生从自己家里被人带走,第二天没去考试,学校连问都没问过。”
杨江皓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学校这边也有人知情不报。”
“不是知情不报。”沈烈说,“是不知情,还是装作不知情。周航最后一次去办公室告状,赵如安当着老师的面威胁他。老师在现场,不但没管,还逼周航道歉。后来周航一家三口遇害,这个老师心里难道没有一点不安?他要是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吴昊去找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灯闪过,光在墙壁上晃了一下又消失。吴昊看着桌上那份出勤表,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停下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学校这条线也得查。”
“不急。”沈烈把出勤表重新放回档案袋里,“先把许冬那边撬开。他松口了,学校这条线自然就通了。”他转向吴昊,“你去准备审讯室。”
吴昊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经过技术科的时候,他又偏头看了一眼小马那张空着的工位。工位上的显示器关着,键盘推到一边,椅子上还搭着小马那件蓝色工作服,袖子垂下来,空荡荡的。
杨江皓看着门口,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开口。“沈队,有句话我憋了好一会儿了。”
“说。”
“吴昊今天回来以后,不太对劲。”杨江皓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平时汇报工作话很多,会抢着说细节。今天一句多余的都没有,连那个班主任的名字都没提。他记了笔记,但刚才从头到尾没翻开给我们看。”
沈烈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我知道了。”
“要不要查一下他。”
“不急。”沈烈放下水杯,“先审许冬。吴昊的事,等审完再说。”
他拿起桌上的档案袋,和杨江皓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得墙壁上那些划痕和污渍格外清晰。技术科的门关着,小马那件蓝色工作服搭在椅背上,走廊里的风吹过去,空袖子轻轻晃了一下。沈烈从那扇门前经过,脚步没停,余光扫了一眼门上的值班表。技术科今晚值班的人不是小马。
审讯室的门推开,许冬歪在审讯椅上,手铐卡在扶手上,姿势和上次一模一样。他看见沈烈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沈烈把出勤表拍在桌上。
“赵如安初三那年中考前缺课五天。周航出事正好在这五天中间。”沈烈坐下来,“你说赵如安那天晚上只是去收保护费,他收保护费用得着缺课五天吗。那五天他在干什么。”
许冬的眼睛在出勤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跟他走那么近,他缺课五天你不知道。”沈烈把出勤表往前推了推,“水泥提前一天运到矿区,赵如安提前一周开始缺课。这两件事加起来,你觉得像是临时起意去收保护费吗。”
许冬不说话了。他歪在椅背上,手铐卡在腕骨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没有调整姿势。灯光照在他脸上,嘴角那道刚结痂的口子微微绷着。
“你之前说你是失手打死周德海的,李秀莲是你捂死的,周航掉进矿洞还在动。”沈烈的声音很稳,“但你又说赵如安只是站在旁边看,从头到尾没动手。一个没动手的人,为什么要缺课五天?”
许冬还是不说话。
“你想扛,我不拦你。”沈烈把出勤表翻过来,背面空白,“但你想清楚了,你现在扛的所有事情,罪名都是你一个人的。谋杀一家三口、谋杀林文斌、谋杀彭广。赵如安在外面,孙泽远也在外面。你觉得他们会感激你吗?他们巴不得你永远别开口。”
沈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日光灯管轻轻晃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冬。许冬还是歪着,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发白。
“你想清楚再说。下次提审之前,你还有时间。”
门在身后关上。沈烈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份出勤表。杨江皓从隔壁监控室走出来,摇了摇头——许冬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收紧了。”沈烈说,“下次他会有话说的。”
杨江皓正要接话,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值班警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电话听筒,脸上的表情很急。
“沈队,盆芽县老教师家属院刚才报案——一个姓王的退休教师死在家里了。邻居闻到味道报的警。”
沈烈停在原地。吴昊从审讯室旁边的监控室走出来,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一瞬。那个表情很短,不到半秒就恢复了正常,但杨江皓看见了。
“怎么死的。”沈烈问。
“法医刚到场,初步判断是窒息。门窗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也没有打斗痕迹。初步推测,可能是熟人作案。”值班警员顿了顿,“死者叫王建国,就是吴队下午去找过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