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以后,车站周边的店铺陆续关了门。
面馆的老板娘把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还亮着灯,灶台上那锅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沈烈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牛肉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已经凉了。
杨江皓在对面的修车摊旁边蹲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和修车摊的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两个便衣警员一个在街角的公交站牌下假装等车,另一个把车停在巷子口外面,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后视镜。
这条街白天还算热闹,一到晚上就没什么人了。
路灯隔一盏亮一盏,照得路面上一块明一块暗。巷子口那家小旅馆的招牌闪着半死不活的红色霓虹灯,“住宿”两个字缺了一个“宿”,只剩下“住”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地亮着。
小旅馆的老板娘坐在前台后面嗑瓜子,电视里放着连续剧,声音开得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沈烈跟她事先通过气——如果许冬回来了,她就照常给他开后院的门,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来,等他进了杂货间再发信号。
信号很简单,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一档。杨江皓在修车摊那边能直接听到。
等了好一阵子,面馆的挂钟走得很慢。沈烈端起那碗凉了的牛肉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面已经坨了。
他把面碗推到一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
杨江皓在对面把没点着的烟换了个角度叼着,修车摊的老头蹲在地上补一条自行车内胎,胶水的气味顺着夜风飘过来。
公交站牌下那个便衣已经换了第三个等车的姿势,巷子口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假装睡觉。
街上又走过两个路人,一前一后,各走各的,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旅馆的电视声突然变小了。
杨江皓把嘴里那根烟摘下来,站了起来。沈烈从面馆里推门出来,和杨江皓对视一眼,两个人一左一右往巷子口靠过去。公交站牌下的便衣不再等车了,沿着人行道慢慢往旅馆方向走。巷子口的司机发动了车,没开灯,缓缓溜到旅馆门口。
沈烈推开旅馆的门,老板娘坐在前台后面,手还放在电视遥控器上,脸上的表情有点僵。她往走廊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刚进去。走的时候脸色比早上还难看,我问他要不要续住,他没吭声,直接去后院了。”
沈烈点了点头,和杨江皓穿过走廊往后院走。后院不大,靠墙的位置堆着几箱空啤酒瓶和一摞塑料筐,角落里那间杂物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道很窄的光。沈烈贴着墙壁摸过去,鞋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到了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杨江皓一眼。杨江皓已经绕到了杂物间的窗户底下,后背贴着墙壁,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公交站牌那个便衣堵住了通往前院的走廊口,司机守在前台大厅里,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沈烈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没有声音。连脚步挪动的声音都没有,像是里面的人在门被敲响的那一瞬间就停止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
“许冬。”沈烈说,“我知道你在里面。把门打开。”
停顿了片刻,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害怕的干笑,就是很淡的一声,像是听见了一句很无聊的玩笑。然后门开了。
许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T恤。他比监控里看起来更瘦,颧骨凸出来,眼睛陷进去,嘴角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左手腕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右手的袖子卷到肘弯,前臂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他看看沈烈,又看看从窗户那边绕过来的杨江皓,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再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阵仗挺大。”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沈烈没有跟他废话,上前一步,抓住他的右手腕往后一拧,许冬的身体被扭得转了半圈,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挣扎,甚至连本能的抵抗动作都没有,就那么被按在墙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墙面。沈烈给他上了手铐,手铐卡进腕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杨江皓上前搜身,从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刀刃磨得很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电工胶布。又从裤兜里翻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车票——盆芽县到外省的,日期是明天。
“打算跑了。”杨江皓把车票递给沈烈看。
许冬的脸被按在墙上,声音闷闷的:“跑得了就跑,跑不了就算了。”
沈烈把他从墙上拽起来,推着他往前院走。经过前台的时候,老板娘缩在椅子后面,遥控器还攥在手里。许冬偏头看了她一眼,老板娘往后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
“杂货间的东西全部拍照取证。”沈烈回头跟杨江皓说了一句,然后把许冬押出了旅馆大门。
巷子口的风比刚才更凉了,许冬被塞进警车后座,一左一右坐着两个警员,他坐在中间,歪着身子,左肩比右肩低,和监控里一模一样的姿势。沈烈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旅馆的红色霓虹灯还在闪,面馆的卷帘门已经完全拉下来了,修车摊的老头正在收工具,把扳手和钳子一样一样往铁皮箱子里放。整条街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安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车队驶出车站区域的时候,沈烈用车载对讲机联系了吴昊:“你那边怎么样。”
吴昊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噪音:“矿区这边抓到了,在守门人的值班室里找到的,正准备跑,行李都收拾好了。从他床底下翻出一部老式手机,通讯记录里全是彭广的号码。”
“带回来。直接回德康,今晚连夜审。”
挂了对讲机,沈烈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许冬。许冬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手铐卡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完全没有去调整姿势的意思,就那么歪着,呼吸很均匀。沈烈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在盘山公路上,路两边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德康市的方向灯火通明。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墙上那些划痕和污渍一览无余。许冬被带进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副手铐,脚上也加了脚镣,走路的时候铁链拖在地砖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被按在审讯椅上,歪着身子靠进椅背里,手铐卡在扶手上,他没有调整姿势,就让它勒着。
沈烈在他对面坐下,杨江皓坐在靠墙那把折叠椅上,把记录本摊开,按下录音键。许冬的目光在录音机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墙上那扇高高的小窗户上。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姓名。”沈烈开始走程序。
“许冬。”
“年龄。”
“二十二。”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许冬靠在椅背上,歪着身子,左肩比右肩低,和监控里那个姿势一模一样。他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做过的事,然后说:“杀过人。”
“杀了谁。”
“周航。”他停了一下,“还有他爸他妈。林文斌也是我杀的,彭广也是我杀的。你们在查的这些命案,全是我的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报一串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数字。杨江皓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从头说。”沈烈看着他,“从周航开始。”
许冬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了一下。“2009年6月,中考前那天晚上。赵如安让我跟他去周航家,说周航欠了保护费,拖了好几个星期,今天必须给。我就跟他去了。到了周航家门口,周航不开门,赵如安踹开门进去了。”他顿了顿,“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站着。里面吵起来,周德海推了赵如安一把,赵如安就动了手。周德海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血淌了一地。周航他妈冲过来,赵如安又打了她,她也倒了。周航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爸妈躺在地上,就朝赵如安扑过去。赵如安一把推开他,他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个口子,人滑下去就不动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我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都躺在地上。赵如安慌了,跟我说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他就完了。我说那就把尸体处理了。他问我怎么处理,我说矿洞。我以前在矿上干过,知道北边矿区有好几个废弃的矿洞,平时没人去。那天晚上我们弄了辆手推车,把三个人拉到矿区,扔进了东边那个矿洞。李秀莲还没死透,在路上醒过来一次,挣扎着要爬起来。我按住她的嘴,捂了一会儿,她就不动了。周航也没死透,掉进矿洞里以后还在动。赵如安站在洞边上往下看,看了很久,然后让我把洞封了。”
“用什么封的。”沈烈问。
“水泥。彭广弄来的,头一天就堆在矿区值班室后面了。”
“彭广事先知道你们要杀人?”
许冬看了沈烈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像笑,更像是听见了一句很天真的问话。“彭广知道所有的事。不是事先知道,是他提前安排的。赵如安那天晚上去找周航之前,已经跟孙泽远通过气了。孙泽远让彭广把水泥运到矿区,说可能会用上。我后来问彭广,他说他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会死人,但既然死了,就得埋干净。”
“继续说。林文斌。”
许冬换了个姿势,铁链在地上拖了一下。“林文斌那个老头,手上留了一份验尸报告。彭广说那份报告上有白今江的尸检结果,里面写了霸凌的事,对不上当年的案卷。孙泽远让彭广把报告拿回来,彭广去找过林文斌,老头不给。后来你们去盆芽县查旧案,去了林文斌家,彭广就让我去把报告拿回来。我到了他家,翻了一遍没找到,他回来了,看见我在翻他东西,我就捅了他一刀。刀是赵如安给的,他说这把刀好用,让我留着。”
“彭广呢。”
“彭广是被他自己蠢死的。”许冬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你们去找过他以后,他慌了,给赵如安打电话说想跑。赵如安说你要是跑了反而暴露,不如留下该说什么说什么。彭广不听,自己收拾东西准备走。赵如安就让我去他家一趟,说你跟他谈谈,让他稳住。我去了,他看见我进门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许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沈烈,“他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早晚轮到我。’我说你知道就好。”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沈烈站起来,走到许冬面前,站得很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周航一家三口是赵如安先动的手,你没进去。但你又说李秀莲是你捂死的,周航在矿洞里还在动,赵如安让你封洞。”沈烈的声音很稳,一字一顿,“你自己信吗。”
许冬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墙上的小窗户,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还有一个问题。”沈烈坐回椅子上,“周航的学生证为什么在你手里。”
许冬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沈烈脸上。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真正地看沈烈,不是那种一扫而过的打量,而是定住不动的那种看。
“我留个纪念。”他说,然后又不说话了。
杨江皓在后面把笔搁在记录本上,揉了揉手指。沈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轻轻晃了一下,灯光在许冬脸上闪了一下又恢复稳定。许冬垂着眼睛,歪着身子,手铐卡在扶手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审讯室、手铐、铁链、头顶那盏惨白的灯,对他来说跟在杂货间的木板床上躺着是一回事。
隔壁审讯室里,矿区守门人交代的内容和许冬的供述大部分对得上。水泥是头一天运到矿区的,是彭广打电话让他接收的。那天晚上他听见有车开进矿区的声音,他没敢出去看。后来彭广给了他两千块钱封口。冒充周德海打电话的事他也认了——彭广让他打的,稿子是彭广写的,声音要求也是彭广提的:要矿区口音,要跟许冬一个矿上出来的。他照着念了一遍就挂了。
沈烈站在走廊里,两边审讯室的门都关着,里面各坐着一个犯人。一个动手杀人的,一个望风封口的,中间连着彭广、赵如安和孙泽远三个人。许冬供出了作案过程,但没有咬赵如安指使杀人——他坚持说赵如安只是去要保护费,动手的是他自己。
矿区守门人的供词只能证明孙泽远和彭广事后掩盖,不能证明事先预谋。这中间还差一环。沈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给吴昊。
“你明天去一趟盆芽县二中。把赵如安当年的学籍档案调出来,尤其是他初三那年中考前后的出勤记录。”他停了一下,“再查一下周航出事之后他有没有缺过课。”
挂了电话,沈烈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风吹过来,带着后半夜的清冷。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审讯室的门紧闭,许冬在里面歪着身子坐着,歪了半辈子。
今天晚上终于歪到了尽头,但他后面那个人,还坐得端端正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