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切的一切?是……
书名:白昼沉雾 作者:沈也 本章字数:3366字 发布时间:2026-06-14

沈烈赶到采石场西边的时候,盆芽县派出所的人已经把现场围起来了。几根木桩子上拉着警戒线,被风吹得绷成一条直线。

放羊的老头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手里拄着竹竿,羊聚在他脚边,怎么赶都不散。

“就这儿。”老头用竹竿指了指塌陷坑,“前几天下了雨,土松了,羊踩塌了一块地皮。我过来赶羊,低头一看,坑里头有骨头。”

坑不大,一米多深,坑底的泥水已经被舀出去了,湿漉漉的碎石子和黄泥混在一起。几根骨头半埋在泥里,颜色发暗,有一段大腿骨支出来,关节头还没有完全闭合。坑壁上的土层断面很清晰,最上面是野草和黑土,中间是当年采石场回填的碎石层,最下面是硬黄土。那几根骨头就压在碎石层和硬黄土之间的缝里,不是自然沉积的——是被人埋在碎石层底下,硬黄土上面。埋的时候挖了坑,填了碎石,再盖上土。如果不是这场雨泡松了回填层,羊踩塌了地皮,这些骨头可能要再埋很多年。

法医比沈烈早到了半小时,正蹲在工作垫旁边清理骨头。他的动作很慢,刷子一下一下地刷,泥干了以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散。

法医抬起头,“这孩子活着的时候被人打过很多次,最早的一次大概在死之前一年多,之后又挨过打,骨折的新旧程度能排出一个时间线来。”

“指骨呢。”

法医把工作垫上那几块碎指骨排好。手指尖的骨头全碎了,每一根都碎成好几块,指甲一块都没剩下。“这是刨土刨的。人活着被埋进去,醒过来以后拼命往上刨,指甲连根脱落,骨头直接撞在碎石上,一根一根碎掉。和林文斌在便签上写的一模一样。”

沈烈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里面装着从假坟那边取来的一块碎趾骨。他蹲下去把这块碎骨放在工作垫上,靠着法医清理出来的那根大腿骨。颜色一样,质地质感也一样。

“同一个人。周航。”沈烈站起来,“收殓吧。通知法医科把假坟那边的碎骨头调过来,合在一起。这个孩子的骨头被分成两块埋,一块被炸出来以后压在假坟底下,一块一直压在这片碎石层里。林文斌见过的是假坟那块,现在这块也找着了。”

法医把骨头一根一根装进收殓袋,每一根都用无纺布包好,贴上标签。沈烈走到坑边那棵歪脖子树下,后背靠着树干。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没躲,就那么站着。从这个位置望出去,盆芽县县城的老街、砖厂的烟囱、北边矿区的山头全都看得见。

一家三口。矿洞里挖出来的是三个麻袋,塌陷坑里挖出来的是周航剩下的骨头。不是先后失踪,是同时遇害。孙泽远那边编了一个时间差,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人觉得这一家三口还活过一阵子。

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三个人死在同一天,埋在两处地方。

周航的骨头被拆开了埋——一部分压在假坟底下,一部分压在碎石层底下。矿洞里的麻袋装着周德海和李秀莲,还有周航被塞进去的那一部分。

放羊的老头还没走。他坐在树底下的一块石头上,羊群散在他周围啃草。沈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片山平时有人来吗。”

“没什么人。采石场早年废弃了以后就没人管了,除了偶尔有羊倌来放羊,就是些半大孩子来瞎跑。”老头拿竹竿戳了戳地面,“西边这块地一直是平的,长满了野蒿,我放了好几年羊,天天踩在上面,从来不知道底下埋着人。要不是前两天那场雨泡松了回填层,羊踩塌了,我还踩在上面呢。”

“你在这片放羊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年轻时候在矿上干,矿停了以后就开始放羊。”老头看了看沈烈,“这个孩子是不是就是那年失踪的那个。”

“哪个。”

“好几年前了。砖厂老周家的儿子,县二中上学的那个。那年夏天矿上出了事,老周两口子也没了,说是搬走了,但谁搬家连院子里的衣服都不收。我们这些老邻居心里都清楚,人没了,不是搬走的。但谁也不敢说。”

老头低下头,用竹竿敲了敲地上的石头:“老周是个老实人。他在砖厂搬砖,他媳妇在街上卖早点,两口子从来没得罪过谁。他们那个儿子我也见过,放了学从这条路上走,见了我叫一声叔,低着头走路,从来不惹事。”他顿了顿,“那年夏天先是矿上出了事,然后他们一家三口就都没了。镇上的人传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老周欠了钱跑了,有的说他们搬去外地了。我们这些老街坊不信,但也没人敢去问。那片矿区的老板势力大得很,谁问谁倒霉。”

“那个塌陷的位置。”沈烈指着采石场西边那片凹地,“以前有人动过土吗。”

老头想了想:“那片地本来就是采石场填平的,2009年夏天突然拉了好几车碎石过去,说是加固地基。当时是晚上拉的,有人看见有车灯在后山那条路上晃,谁也没在意。后来那块地就长满了野蒿,再也没人去过了。”

“2009年夏天。”沈烈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老周一家出事那阵。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年夏天特别热,砖厂的砖都晒裂了好几窑。”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警察同志,老周一家到底是怎么没的。”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个塌陷坑里正在收殓的最后一根骨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等我们把事情查完,会告诉你的。”

老头点了点头,把竹竿夹在腋下,赶着羊群往山下走了。羊群排成一串,沿着采石场边缘那条窄窄的土路慢慢往下走,羊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杨江皓打来电话的时候,法医正在把收殓袋搬上车。

“沈队,车站这边摸到一个情况。有个小旅馆的老板娘说,最近有个年轻男的在他们后院杂物间借住,住了三四天,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去。个子不高,走路身子往左歪,从来不跟人说话。”

“还在吗。”

“现在不在。老板娘说他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走的时候没退押金,说晚上还会回来。我让两个人在街对面守着,一家在面馆里面,一家在路边的修车摊旁边。”

沈烈把手机换了一只手:“那个杂货间你进去看了吗。”

“看了。老板娘开的门。里面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塑料凳,墙角堆着几箱空啤酒瓶。床底下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个没用过的手机卡包装壳。”杨江皓顿了一下,“窗台上有个东西你肯定想看——一个学生证,盆芽县二中的。”

沈烈攥紧了手机。

“我让老板娘先回去了,房间恢复了原样,人没进去过,怕打草惊蛇。学生证我没动,拍了照片发你了。”

沈烈点开手机上的照片。学生证很旧了,塑料外壳磨得发白,边角翘起来,打开以后里面的照片已经模糊了,但姓名那栏的字还看得清楚——周航。不是许冬的学生证,是周航的。许冬杀了周航以后把他的学生证带走了,留了两年多,现在还带在身边。

“他留着一个死人遗物两年多。”杨江皓在电话里说,“要么是战利品,要么是别的什么。”

沈烈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说:“叫老板娘正常营业,什么都别表现出来。你们在对面守着,我天黑之前到。”

挂了电话,沈烈从歪脖子树下走出来。法医已经把最后一袋骨头搬上了车,几个警员正在拆警戒线,把木桩子从地里拔出来。塌陷坑被挖开了,坑底的硬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碎石堆在旁边,野蒿的根被扯断了,散了一地。这片地两年多一直平平静静的,现在被翻开来了,底下埋的东西全见了光。

沈烈把吴昊叫到一边,把手机上的学生证照片给他看。

“周航的学生证在许冬手里。他留了两年多。”吴昊盯着照片,“这人比我们想的还疯。林文斌是他杀的,彭广也是他杀的,他的窝点就是那间瓦房,他的下一个落脚点就是车站那个杂货间。他每次杀了人以后都会回他的窝睡一觉,然后把死人的东西带走。”吴昊看着沈烈,“他是不是也在盯着我们。”

“他盯的是我的行程。小马通风报信的目标就是我的位置。”沈烈收起手机,“但小马已经被我们拿下了,他现在不知道我们的动向。”

“那就趁今晚抓他。”

“抓他之前还要做一件事。”沈烈说,“建材厂那个冒充周德海打电话的人,还没有找到。宋成在信里说过,那个人是矿区口音,跟许冬一起干过活。许冬每次落脚都在矿区那一带,车站、瓦房、建材厂,三个点绕来绕去,从来不离开那片区域。矿区口音、跟许冬一起干过活、现在还活着——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矿区守门的那个。”

吴昊想了想:“如果抓了许冬,这个人闻风跑了怎么办。”

“所以要同时动手。”沈烈说,“许冬在车站,那个守门人在矿区。你带一队人去矿区,找到守门人,带回来。我和杨江皓在车站等许冬。两边同时动手,谁也不给谁通风报信的机会。”

吴昊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沈烈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采石场西边那个塌陷坑。

坑已经被填了一半,碎石和泥土堆在旁边,野蒿被踩得七零八落,树叶擦着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太阳已经偏西了,采石场的碎石被照得发红。

天快黑了。

沈烈上了车,往盆芽县汽车站的方向开。

今晚同时抓两个人,一个是许冬,一个是矿区守门人,抓了这两个人,孙泽远和赵如安中间的保护层就彻底碎了。

他给杨江皓发了一条信息:天黑动手,守紧那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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