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出来的第二天一早，沈烈把杨江皓和吴昊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小马今天值班。”沈烈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是吴昊之前拉的那份通话记录，小马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圈，“彭广死那天他打过，我们去采石场那天他也打过。最近一周六通电话，全是盆芽县的号。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直接抓？”吴昊问。
“不。先叫他过来，聊一聊。”沈烈说，“你去叫他，就说技术科有个监控画面需要他看一下，别的不用多说。”
吴昊出去了。杨江皓靠在桌边，看着那份通话记录：“如果他死不承认怎么办。”
“他没证据，我们也没有铁证能钉死他。但他不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沈烈坐下来，“这种人胆子小，胆子小的人被拆穿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反抗，是慌。慌了就会说漏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吴昊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小马。小马大概二十五岁，戴副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穿着一件蓝色的技术科工作服，手里还拿着一个工具包。
他进门以后看了一圈，杨江皓站在窗户边上，沈烈坐在办公桌后面，门被吴昊从外面关上了。
“沈队，找我？”小马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
“坐。”沈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马坐下来，把工具包放在脚边。沈烈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小马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工具包的拉链。
“你这周往盆芽县打了六通电话。”沈烈开口了，声音很平，“打给谁的。”
小马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一下：“家里亲戚。我老家盆芽县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哪个亲戚。”
“我舅。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隔几天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沈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通讯公司回传的号码登记表。“彭广死的那天下午，你跟这个‘舅舅’打了一分半钟。我们离开彭广家之后不到半小时，凶手就到了。时间卡得这么准，我一直在想，谁通知的。”沈烈看着小马，“你说呢。”
小马的笑容这回没收回去了，僵在脸上。他推了推眼镜，喉结滚了一下：“沈队，这个我真不知道。我给家里人打电话跟彭广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你那个号码。”沈烈打断他，“不是座机，不是实名登记的，是盆芽县的临时号。你用私人手机打临时号，六次。每次时长不超过一分钟，通话时间全卡在我们出外勤前后。你舅舅住在盆芽县哪个镇，我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核实。”
小马不说话了。工具包的拉链被他捏在指头间来回扯，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杨江皓从窗户边走过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放在小马面前，是这六通电话的时间戳和沈烈出外勤的时间对照表。每一行都对齐了，分秒不差。
小马低着头看那张表，看了很久。然后他摘掉眼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手指尖在抖。
“我没有办法。”他说，声音变了个调，“他们找到我妈了。我妈住在盆芽县老家，就她一个人，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他们就去找我妈。我真的没办法，沈队。”他抬起脸看着沈烈，眼圈红了，“他们每个月往我工资卡里打两千块钱，我没动过，一分都没动。”
“他们是谁。”沈烈盯着他。
“我不知道名字。”小马抹了一把脸，“跟我联系的一直是电话，从来没露过面。但有一次我去盆芽县看我妈，在车站看见接电话那人是谁了。”
“谁。”
小马沉默了几秒，像是还在犹豫。沈烈没有催他，只是把通话记录往他面前推了推。挂钟的秒针又走了几圈，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小马的手背上，手背上全是汗。
“他们叫他冬哥。”小马终于开口了，“个子不高，左肩比右肩低，走路的时候往左歪。那天他来电话说，彭广的事完了以后让我盯紧你们的动向，尤其是你来盆芽县的时候要提前通知他。他说这是最后一次用我，以后不找我了。然后彭广就死了。”他抬头看着沈烈，“彭广死了以后我才知道这事，沈队，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怎么干。”
沈烈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小马面前。“站直了。”他说。小马站起来，腿有点软，靠着椅子背才稳住。沈烈伸手把他胸前的工作证摘下来，放在桌上。
“从现在开始你停职。手机交上来，这段时间不许离开德康市，随时等传唤。”沈烈看着他，“你有二十四小时，把你跟那些人的所有联络细节写出来，通话时间、号码、他们让你传了哪些消息、给了你多少钱，一字不漏。”
小马低着头：“写完了能减刑吗。”
沈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妈那边我会安排人去接，今天下午就把她接到德康市来，住在警局招待所。剩下的事，看你交代的态度。”
小马愣了一瞬，然后使劲点了点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得厉害。杨江皓拉开门，让外面等着的警员把他带走了。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吴昊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杨江皓拿起小马留下的工具包翻了翻，里面全是些螺丝刀、万用表、网线钳之类的杂物。他把工具包放在墙角，用脚踢了进去。
“许冬亲自跟小马接头过。”沈烈坐回椅子上，“盆芽县车站。那个地方人来人往，许冬敢亲自露面，说明那个车站附近他熟。”
“查车站周边的监控？”吴昊问。
“两年了，监控早覆盖了。但他既然敢在那儿接头，说明他的活动范围就在那一带。”沈烈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地图，盆芽县汽车站的位置在老街北边，往北走是矿区，往东走是后山，“瓦房、车站、建材厂，这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瓦房我们盯过，建材厂是孙泽远的地盘，只有车站那一带还没摸过。”
“我去摸。”杨江皓说。
沈烈看了他一眼：“你带两个人，穿便服，去车站周边转一圈。重点是那些能短租的房子——民房、小旅店、网吧包间。许冬不敢租房，但可能会借住。问的时候不要拿照片，就说找一个亲戚，左肩低、走路歪。”
杨江皓应了一声，拉开办公室的门，又停住了。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值班警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沈队，刚才盆芽县派出所转过来一个报警。说有人在后山采石场那边发现了人骨头，不是周航那个假坟的位置，是采石场西边的一个塌陷坑里，新塌出来的。”
沈烈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
塌陷坑不深，大概一米多，坑底的碎石和泥土之间露出几根白骨，半埋在土里，颜色发暗。
旁边散着一个旧书包，书包上隐约能看出模糊的校徽。
“周航。”吴昊盯着那张照片。
“真正的周航。”沈烈拿起外套，声音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