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回到德康市的时候,天快亮了。
街上的路灯还没灭,东边的天泛出一点灰白。
沈烈没回去睡,直接把车开到了队里。
门卫老张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着眼睛说:“沈队,收发室有你一个包裹,下午送过来的。”
沈烈让杨江皓和吴昊先去眯一会儿,自己去了收发室。包裹放在铁皮柜最上面那格,是个牛皮纸袋子,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袋子上写着四个字——沈烈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
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一盘录音带,老式的磁带,外壳上贴着一小块白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日期:2009年7月4日。磁带下面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摊开是宋成写的信。
沈队,这盘录音带是2009年7月4号接那通电话的时候我偷偷录的。当时彭广让我消掉,我说消了,没消。这个人打电话来,说他叫周德海,儿子周航被人打死了,他手里有日记本。但我后来查了周德海的照片,跟电话里的声音对不上。我见过周德海本人,他说话不是这个调,他嗓门没这么大,尾音喜欢往上挑。电话里这个人说话往下沉,像是盆芽县北边那个矿区的口音。我跟彭广说了,彭广让我别管,我就没敢再说。这些年这件事一直压在心里,现在交给你。宋成。
信的最后一行,宋成加了一句话:这个人我在盆芽县听过他说话,在彭广办公室外面,应该是彭广建材厂的工人,很早以前跟许冬一起在矿上干过活。
沈烈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拿起录音带去了技术科。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员,被叫醒以后迷迷糊糊翻出一台老式录音机,接上电源,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喇叭里先是一阵刺刺拉拉的电流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嗓子很粗,带着盆芽县本地的口音,尾音往下沉。
“公安局吗?我是周德海,我儿子周航,失踪那个。我跟你们说,你们不用找了,我儿子不是离家出走,他是被人打死的。他身上全是伤,断过肋骨,断过胳膊,后脑勺被打裂过。他活着的时候写了个日记本,谁打的他,哪天打的,打了多少次,全记在上面。我现在不相信你们,你们警局有人跟打人那家是一伙的。”
录音里宋成的声音年轻很多,有点紧张:“周师傅,你把日记本交上来,我们才好查。”
“交上来?交上来就没了!你们把我儿子的骨头挖出来,跟日记本对上了,我才交出来。在这之前,谁都别想拿到。还有,赵如安——这个名字你记好了,我儿子日记本上写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你们要是有良心,就去查他。”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杂音,接着就断了。磁带还在转,后面全是空白的电流声。沈烈按下停止键。
技术科里很安静。沈烈把磁带倒出来,放在手里看了看。这通电话是假的,宋成说得没错,声音对不上。冒充周德海的人是盆芽县北边矿区的口音,跟彭广有关系,跟许冬也认识。彭广让人冒充周德海打这通电话,把日记本的事捅出来,把赵如安的名字也点出来,不是为了让警方查案,是为了把水搅浑。
如果周德海一家三口早就死了,这通电话就只有一个目的:制造周德海还活着的假象。让人以为他还在追查,还在上访,手里还捏着证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引向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日记本。而真正的一家三口,早就被埋在不知道哪片山坳里了。
沈烈走到楼上,把杨江皓叫醒。杨江皓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睁开眼,看见沈烈的表情,困意立刻消了大半。沈烈把录音带放在桌上,按了播放键。那个粗嗓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又响了一遍。吴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靠在门框上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通电话是假的,”沈烈说,“宋成在信里写了,声音对不上。冒充周德海的人是彭广建材厂的工人,矿区口音,跟许冬一起干过活。”
杨江皓皱起眉:“彭广让人冒充的?”
“对。周德海一家三口应该早就死了。周航不是中考前夜才失踪的,周德海也不是第七天才失踪的。三个人是同一时间被灭的门。孙泽远那边编了一个时间差,让周航先‘失踪’,让周德海再‘上访’,最后再来一个‘搬走了’。每一步都是为了让这一家子的消失看起来像自己走的,不是被人弄没的。”
吴昊靠在门框上,声音有点哑:“日记本也不存在?”
“不存在。周航可能写过,但跟周德海一起被处理掉了。电话里提日记本是为了给所有人画一个饼,让我们去追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林文斌记录了周航的尸骨,彭广就去灭林文斌的口。我们查到彭广头上,彭广也被灭了口。他们不是在藏证据,他们是在灭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杨江皓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那周德海一家三口的尸体在哪?”
沈烈的手指顺着盆芽县北边划过去,停在矿区的位置:“宋成在信里提到矿区口音,许冬以前也在矿上干过。那片矿区2009年就停产了,全是废弃的矿洞。孙泽远如果要把一家三口处理掉,那里是最可能的地方。”
“现在去?”
“先不去。矿洞太多,一个一个找打草惊蛇。但可以先查清楚2009年6月前后矿区的出入记录,或者找当年看矿的人。”沈烈转过身,“还有一件事。上回刘韶晓跟我说过,她父亲刘叶当年也查过周德海的事。”
吴昊翻了翻之前的笔录:“汇报里记过一笔,但她没细说。”
“去找她一趟。”沈烈拿起外套。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早上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杨江皓开车,吴昊坐在后座翻刘韶晓的联系方式,拨了两遍没人接。
“她平时上班的地方呢。”沈烈问。
“设计公司,在老城区。”吴昊报了个地址。
车子拐进老城区一条窄街,两边都是那种老式的商住楼,一楼是店铺,二楼以上住人。设计公司在三楼,楼梯口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门开着,里面几个办公位都空着,只有前台一个女孩在吃早餐。看见三个人进来,放下筷子站起来。
“刘韶晓今天没来上班,”她说,“昨天下午请了假,说是身体不舒服。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也在找她。”
沈烈和杨江皓对视一眼。三个人下了楼,开车直奔刘韶晓的住处。老城区那栋六层居民楼还是老样子,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斑驳。上到五楼,502的门关着,沈烈敲了几下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他蹲下去看了看门缝,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找社区拿钥匙。”沈烈说。
社区的人来了以后打开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东西都在,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卧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床铺得整整齐齐,不像是匆匆离开的样子。吴昊拿起手机按了一下,没电了,插上充电器开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昨天下午五点,来电号码是盆芽县的区号。
“打回去。”沈烈说。
吴昊用座机拨过去,响了几声,那边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很年轻,语气很随意:“喂,找谁。”
沈烈接过电话:“你是哪个单位的。”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谁啊。”
“刑侦大队沈烈。刘韶晓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挂断了。再打过去,关机。
沈烈把手机还给吴昊,走到茶几前面。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下面压着一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很干净,是刘韶晓写的,只有几行字:
沈队,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你们已经查到周德海那条线了。我父亲刘叶当年调查的时候去过一次盆芽县北边的矿区,回来以后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地方有两个矿洞,西边那个是塌过的,东边那个被封了,但封得不严。他后来没再去过,也不敢跟任何人说。这是他和林文斌最后一次见面时聊的事。林文斌死了以后我就知道,下一个不是我就是周建军。昨天下午有人在楼下盯了我一下午,不是警察,不是好人。我去找个地方躲几天,电话不用打。韶晓。
沈烈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站在客厅中间,没有说话。茶几上的茶杯里还有半杯水,已经凉透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在那张撕下来的纸痕上。
“她知道。”沈烈说,“刘叶死之前把矿区的事告诉了她,她一直瞒着没说,因为说出来就是杀身之祸。林文斌死了,她不敢再沉默,写了这张纸条才走的。”
吴昊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发脆:“这是在她床头柜下面找到的,是刘叶生前的工作日志。”
沈烈接过来翻开。刘叶的字很工整,每一页都有日期和事由,记录得很详细。翻到2009年8月那一页,字迹明显比其他页潦草,像是一边想一边记的:
8月17日,去矿区。西边矿洞塌了,进不去。东边矿洞被封,封口是新的水泥,但边上有一条缝,能闻到里面的味道。不是死老鼠,不是烂树叶,是别的什么。问矿区留守的老头,老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让我别多问。孙泽远的车上周来过,有人看见了。
下面空了两行,又补了一句:林文斌说他查了周航父母的社保记录,从2009年6月以后就没有任何变动了。不是停缴,是冻结。人死了才冻结。
再翻一页,是8月20日:
林文斌被调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矿区东边那个洞,记着,别忘。等有人能查的时候,告诉他们。
沈烈把日志合上,递给吴昊:“装好,这是证据。”
他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老城区的早晨开始热闹起来,楼下早点摊前排着队,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穿过,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买菜的大妈拎着塑料袋慢悠悠地走,楼下的麻将馆已经开了门,里面传来洗牌的哗哗声。这座城市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矿区东边那个洞。”沈烈转过身,“林文斌临死前让刘叶记住,刘叶让刘韶晓记住,刘韶晓让这张纸条记住,现在轮到我们了。”
赵如安那边,同时也在动。
盆芽县建材厂的办公室里,赵如安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门被推开,许冬走进来,把帽子摘了扔在茶几上。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上沾着水泥点子,左手腕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他坐下来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彭广的事处理干净了。”许冬说。
“干净个屁。沈烈已经拿到宋成的包裹了。”赵如安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着。
许冬放下水杯:“宋成手里有什么?”
“一盘录音带。彭广当年让人冒充周德海打电话给宋成,宋成那个怂货偷偷录了。他在信里写了,说声音对不上,还点名说冒充的人是建材厂的工人,矿区口音,跟你一起干过活。”赵如安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看着许冬,“那个冒充的人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在矿区看门。”
“让他走。今晚就走,别回家,直接去外地。”赵如安站起来走到窗前,“还有,刘韶晓跑了。他爸刘叶当年去过矿区,留了一本工作日志,应该在她手里。那本日志上面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跟矿洞有关。找到她。”
许冬站起来:“要活的还是死的。”
赵如安没有转身,看着窗外,声音很淡:“死的吧。活着太麻烦了。”
许冬把帽子重新戴上,拉开门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如安站在窗前,看着许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窗外的天空很蓝,几只鸽子从对面的楼顶上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地响了一阵。他看了很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在等什么东西掉下来。
当天下午,沈烈带着搜查令去了盆芽县北边的矿区。杨江皓和吴昊跟着,另外调了两个警员,开了两辆车。矿区的大门早就锈烂了,锁挂在门栓上没锁,推一下就开了。里面是一片很大的空地,长满了野草,几辆报废的矿车歪在草丛里,轮胎瘪了,车斗里积着陈年的雨水。空地尽头是两座矿洞,一左一右。
西边那个塌了,洞口堆着碎石和泥土,几根木头支撑柱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东边那个被封了,封口的水泥是新的,比周围的山体颜色浅一大截,一看就是近几年补上去的。沈烈走到洞口,蹲下去看了看。水泥封层的边缘有一道裂缝,大概两指宽,里面透出来的空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死老鼠,不是烂树叶,是别的什么。
“撬开。”沈烈站起来。
两个警员拿来撬棍和锤子,顺着那道裂缝砸下去。水泥很厚,敲了十几下才裂开一个口子,再撬几下,一块脸盆大的水泥块掉下来,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沈烈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光束穿不透太远,里面很深,看不到底。
他第一个走了进去。洞里面很凉,温度比外面低了十几度,脚下是碎石子和泥地,墙壁上渗着水珠。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着,照到洞壁上挂着的旧矿灯,锈得不成样子。走了大概三十米,洞内稍微宽敞了一些,变成一个圆形的空间。
地上散着几根断掉的镐把,一堆发黄的矿渣,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袋口扎得紧紧的。沈烈蹲下去,用刀片划开离他最近的那个麻袋,往里照了一下。是骨头。人骨头。
法医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矿洞里拉了临时照明,白炽灯的光打在洞壁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法医蹲在那几个麻袋旁边,一个一个检查,动作很轻。三个麻袋,骨头是混着装进去的,但头骨都在最上面。一大一小两个成年人,还有一个更小的,骨头还没有长合。
“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法医站起来摘下手套,“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两年以上,跟周航一家失踪的时间基本吻合。孩子这个,颅骨后侧有陈旧性骨裂,右侧肋骨有骨折愈合痕迹——和林文斌便签上记的周航尸骨特征完全一致。”
矿洞里很安静。吴昊站在洞口,背对着里面,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杨江皓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沈烈蹲在麻袋前面,看着那颗最小的头骨。
骨头上还有泥土的痕迹,眼眶里空空的,对着矿洞顶上的灯光。他想起周建军院子里那盏灯,想起采石场上那块烂木牌上的歪歪扭扭的字,想起那句“跟我儿子同岁,也缺一颗牙”。
“把人都带回去。”沈烈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矿洞里的泥土,“孙泽远的拘传令今天应该到了。连轴转了好多天了,收收尾。”
两辆警车从矿区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打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两边的灌木丛被照得发白。
沈烈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刘叶那本工作日志,拇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封面。
后视镜里,矿洞的入口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完全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