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彭广的别墅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无声地转着，打在外墙上。几个穿制服的警员站在院门口，看见沈烈的车开过来，其中一个迎上去。
“沈队，现场在三楼书房。”
沈烈没说话，三步并两步上了楼。书房门口站着法医小周，手套还没摘，口罩拉到下巴底下。看见沈烈过来，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一刀，胸口，没挣扎痕迹。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我们离开之后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之间。凶器和林文斌那个案子应该是同一类型，细长刀，刀刃薄。”
沈烈站在门口往里看。彭广仰面倒在书桌旁边，两条腿蜷着，一只手搭在胸口上，手指缝里全是干了的血。书桌上的茶杯还在，茶水面上浮了一层灰。烟灰缸里有半截烟头，过滤嘴上留着浅浅的牙印。彭广的手机掉在地毯上，屏幕碎了一个角。沈烈蹲下去，用笔尖轻轻翻动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下午两点四十分，来电号码没有存名字。
“这个号码查了吗。”沈烈问。
“查了，是个临时号，归属地盆芽县，今天上午才激活的。”小周说。
沈烈站起来，走到窗边。书房的窗户是推拉式的，纱窗没有完全关严，底下框子上有一小片蹭掉的灰尘。他探出身子往下看，下面是后院，铺着碎石子的排水沟，沟边有一点湿泥。湿泥上有个很浅的脚印，鞋码不大，鞋底花纹是那种最便宜的胶鞋。
“院子里的脚印拍了没。”沈烈回头问。
“拍了，但不太清楚，没有完整纹路。”小周把取证相机递给他看。
沈烈看了一会儿，把相机还给小周，转身对杨江皓说：“去调门口监控。我们走之后，凶手是从侧门进来的。”
杨江皓应了一声，带着吴昊下了楼。
沈烈没急着走。他站在书房中间，慢慢看了一圈。彭广是个精细人，书房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全是企业管理、成功学之类的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桌上除了茶杯和烟灰缸，还有一叠文件，是用回形针夹着的建材合同。沈烈翻了一遍，合同内容没什么特别，但他注意到回形针别的位置——不是在页角，而是在正中间。这说明彭广死前正在看这份合同，突然被人打断了。
熟人。彭广认识这个人，至少见过面，没起戒心。
他想起彭广在楼梯口说的那句话——“沈队说话挺有意思。”语气里全是防备。如果来的是陌生人，彭广不会放松到让人靠近他半米之内。
沈烈走出书房，在二楼的走廊里停了一下。墙上挂着一排照片，全是彭广参加各种商会、颁奖典礼的合影。照片里的彭广总是站在靠边的位置，脸上带着应酬的笑容，金丝眼镜在闪光灯下反着光。角落里有一张比较旧的，画质比其他的差一些，像是几年前拍的。照片背景是一个工程的奠基仪式，彭广站在第二排，旁边的人被相框切掉了半个身子，只露出半边脸。
沈烈凑近看了看那张脸。很年轻，大概十几岁，个子比旁边的人矮一截，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眼神不看镜头，看着旁边的什么地方。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沈队。”吴昊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监控调出来了。”
沈烈把照片从墙上摘下来，夹在笔记本里，下了楼。
物业的值班室里，电脑屏幕上定格着一个画面。杨江皓指着屏幕说：“侧门的监控拍到的，我们走了之后四分钟，这个人从侧门进来。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又从同一个门出去。”
画面上的那个人穿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身形瘦小，看着不像成年人。他走路左肩比右肩低一点，整个人微微往左边歪着。步速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高，很急，但又不跑。从进侧门到消失在画面里的时间不到十秒。
吴昊把画面倒回去，重放了一遍。在门口的路灯照到那个人下巴的瞬间，画面亮了一瞬，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沈烈伸手按了暂停键。
“往下拉一帧。”
吴昊按了一下键盘。画面往前跳了一帧，正好是那个人伸手开门的动作。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印子，可能是疤。
“这个人跟上次钱大江家监控里那个是同一个人。”沈烈说，“看身形，看走路，看这个低头的姿势。上次那个也是左肩低、右肩高。”
杨江皓把两个画面都打印出来，放在一起对比。两张都是黑色连帽衫，都是往左歪着身子。
第一张是钱大江小区门口拍的，第二张是今天别墅区侧门拍的。
隔了很久，走路的姿势变不了——这种习惯性的体态，是骨头长定了的。
“许冬。”沈烈说。
杨江皓抬起头：“你认识？”
“周建军说的。”沈烈合上笔记本，“这个人从小跟着赵如安。当年堵陈默的有他，欺负周航的也有他。后来辍学了，在盆芽县给孙泽远的建材厂拉货。”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人影：“林文斌是他杀的，彭广也是他杀的。工具、手法、时间——全是同一个人的活儿。”
物业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压缩机嗡嗡地响，角落里堆着几箱旧灯泡和一捆生锈的铁丝。
“那他现在在哪。”吴昊问。
沈烈站起来，把两张监控截图折好放进口袋：“他刚杀了人，不会在城里待着。盆芽县是他的地盘，窝点应该还在那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杨江皓和吴昊：“从现在开始，所有行动只限于我们三个人。去哪、找谁、查到什么——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当面说。”
杨江皓愣了一下：“沈队，你是觉得——”
“彭广怎么知道我们审过宋成的。”沈烈打断他，声音不大，“我们从他家出来不到半小时，许冬就到了。没有人通知他，他不可能这么快。”
杨江皓和吴昊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天已经黑透了。沈烈坐在副驾驶，杨江皓开车往盆芽县赶。这条路他们这几天来回跑了好几趟，每个弯道都熟了。车灯照在路面上，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吴昊在后座翻着手机，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沈队，队里刚发过来的消息。宋成今天下午托人带了个包裹到警局，说一定要交给你本人。”
“什么包裹。”
“不知道，收件室的人说是个牛皮纸袋子，封得严严实实的，上面写着‘沈烈亲启’。”
沈烈转过头看着窗外。车窗上映着他的脸，轮廓模糊。
“宋成。”他说，声音很低，“他怕自己也出事。”
车厢里没人再说话。杨江皓把车速提上去，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路里回荡。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会儿，又缩回去了。山里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
到了盆芽县，镇上的路灯已经灭了一半。沈烈让杨江皓把车停在老街外面，三个人走路进巷子。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周建军家院门口的灯还亮着，院门虚掩。
沈烈推开门，周建军还坐在那张藤椅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脚边多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两个馒头，没怎么动。
“沈队，我就知道你今天还会来。”周建军说，声音沙哑。
“彭广死了。”沈烈在他对面坐下。
周建军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盏灯。
“杀林文斌的那个人也杀了他。”沈烈说，“同一个人。”
“谁。”
“许冬。”
周建军转过头看着沈烈，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
“那个孩子。”他说，“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他是赵如安身边几个跟班里年纪最小的。别人欺负人有时候还会犹豫一下，他不会。他打人的时候脸上没表情，眼睛看得很专注，好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家里什么情况。”沈烈问。
“他爸在煤矿出了事，没救过来。他妈改嫁以后就再没回过盆芽县。他跟着他奶奶住了几年，后来他奶奶也死了，就剩他一个人。赵如安给他钱，他就跟着赵如安。后来不上学了，在街上混，打架、帮人讨债、送货，什么都干。”
周建军拿起搪瓷缸子，发现茶凉了，又放下，“有一年他喝了酒跟人打架，被抓进派出所，我那天值班，在审讯室里跟他聊，我说你才十七，就不能走条正路吗，他看着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周队，我没路了。我从小就没路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蛐蛐在墙角叫了一声，又停了。
“他住在哪。”沈烈问。
“没固定地方。”周建军摇了摇头，“有时候在建材厂后面的工棚里住，有时候在街上随便找个地方。但他经常去后山那边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就是发现周航骨头那个地方再往东走一里地，有个以前工头住的破瓦房。他有时候在那里面待着，一待好几天。”
沈烈站起来，把小板凳放回原处。
“周队，你今晚锁好门。院里那盏灯别关。”他走到门口，又转过头，“宋成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周建军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再回盆芽县，去了德康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知道宋成是那种人，”杨江皓在旁边说，“宋成胆子小，但不坏。周队当年不敢做的事，宋成不敢说的话，他心里都记得。”
周建军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脚边那盘没动的馒头，没再开口。
三个人出了院子，走在月光铺满的青石板路上。沈烈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杨江皓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沈队，现在就去采石场那边？”
“去。但不是打草惊蛇。”沈烈说，“先摸清楚那个房子还在不在，最近有没有人活动过。许冬刚杀了人，短时间内不会再动手，但他会回来——这里是他的窝，他饿了冷了没地方去的时候，只有这里回得来。”
车子重新开上山路。往采石场方向的路几乎没人走，碎石路面上长满了野草。
车灯一照，野草往两边分开，又合回来。
两边的灌木丛黑压压的，偶尔有小动物从路上窜过去，车灯一晃就没了。
沈烈让杨江皓把车停在距离采石场半里地的地方，熄了火，关了灯。三个人下了车，踩着碎石往前走。山上比山下冷，风吹在脸上有点刺。沈烈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但没开。月光照着脚下的碎石路面，够用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地势稍微开阔了一些。
沈烈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前面指了指。
那间破瓦房还在。墙上的灰大半都掉了，露出里面的土砖，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门口的荒草地上踩出一条窄窄的小道，通向屋里。
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但门上没有灰，门把手上也没有锈迹——这道门最近有人动过。
沈烈蹲在石头后面，盯着那道门，一动不动。杨江皓和吴昊蹲在他两边，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山上很静，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叫。
等了一会儿，沈烈慢慢站起来，压低声音说：“先撤。今晚不打草惊蛇。明天一早，兵分两路，一路盯死这里，另一路去建材厂查许冬最近的行踪。”
三个人原路返回。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吴昊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间破瓦房立在山坳里，孤零零的。
“沈队。”吴昊拉开车门的时候说，“宋成送过来的那个包裹，会是什么。”
沈烈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
“等回警局打开就知道了。”他说。
车倒出去，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碎石路慢慢开下山。
后视镜里那间瓦房越来越小，最后被灌木丛完全遮住，只剩下月光照着那片荒芜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