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把德康市烤热,沈烈已经站在了城东派出所的门口。
这是一栋老楼,外墙贴的白瓷砖让雨水冲得发黄,门口停着两辆警用摩托车,一个辅警正蹲在台阶上吃包子。看见沈烈走过来,他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沈队,您怎么来了。”
“宋成在不在。”
“在在在,户籍科最里面那张桌子。”
沈烈穿过大厅。户籍科的门半开着,里面排着几个办身份证的群众,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电脑后面,头也不抬地敲键盘。他大概四十五六岁,头发剩了一半,剩下的贴着头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坐办公室的浮肿。
“宋成。”沈烈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宋成抬起头,看见沈烈的瞬间,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不到半秒,但沈烈看见了。
“沈队。”宋成站起来,脸上堆出笑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找你问点事。方便找个地方说话吗。”
宋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点头:“行,后面有个小会议室,没人。”
他跟前台的辅警交代了几句,带着沈烈往走廊深处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收得很小。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出风口挂着一根红布条,被风吹得直抖。
两人坐下。宋成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沈烈一根,沈烈没接。他自己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调的风里很快散开。
“沈队想问什么事。”他说,语气尽量轻松,但夹烟的手指绷得有点紧。
沈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2009年7月4号盆芽县刑侦队的电话记录,复印件,最下面一行写着三个字——“已上报”,后面签着宋成的名字。
宋成盯着那张纸,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截。
“这通电话你还记得吗。”沈烈问。
宋成没说话,抽了两口烟,烟灰掉在桌上,他忘了弹。
“那我提醒你一下。”沈烈的声音很平,“周德海打的,他儿子周航失踪第七天。他问你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你写了‘已上报’,然后把电话转给了孙泽远的秘书彭广。第二天,周德海两口子从盆芽县消失了,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宋成把烟掐灭在桌上的一次性纸杯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没了,换上来的是沈烈见过很多次的那种表情——一个人被拆穿之后,索性就不再装了。
“沈队,你查得够细的。”他说,声音低下去,“那通电话的事,是,我转给彭广了。但我跟你说实话,那时候我刚调进刑侦队三个月,上面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彭广给我打过招呼,说周家的案子不用再查了,有什么电话直接转给他。我一个新人,我敢说不吗。”
“你说这些的时候,良心会痛吗。”沈烈看着他。
宋成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德海在电话里跟你说了什么。”沈烈问。
宋成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说,周队,我家周航不是离家出走,他是被人打死的。我说证据呢,他说他有,他儿子生前写了个日记本,上面全记着,谁打的他,哪天打的,打了多少次。我说你把日记本交上来,他不肯。他说他不相信警察了,除非你们把我儿子的尸骨找出来,做尸检,跟日记本上的伤对上了,我才把日记本交出来。”
沈烈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把这些话告诉彭广了。”他说。
宋成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彭广说什么了。”
“他笑了。”宋成睁开眼,眼神空洞,“他说这老头还挺精,知道留一手。然后他让我把电话挂了,说接下来的事他会处理。第二天晚上,周德海两口子就——”
他没说完,但沈烈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这些年,就没想过做点什么。”沈烈问。
宋成突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难看,比哭还苦:“沈队,你以为我没想过?我告诉你,周德海挂了电话以后,我那个晚上一宿没睡着。他跟我说他儿子十四五岁,个子不高,笑起来缺一颗牙,跟我儿子同岁。我儿子当时也那么高,也缺一颗牙。”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警号:“我穿着这身衣服,干的就是把电话转给凶手的活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还在嗡嗡地吹,那根红布条摇来摇去。
“彭广现在在哪。”沈烈问。
“2010年就辞职了,去孙泽远的公司当了副总。现在住在德康市北边的别墅区,独门独院,开一辆黑色的奔驰。”宋成报了一个地址,然后看着沈烈,“沈队,这些话我在心里憋了两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跟你说,不是不怕,是实在太累了。”
沈烈站起来,把桌上的电话记录复印件拿起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宋成,你今天跟我说的,我记下了。等到孙泽远上法庭那天,这些话你还要再说一遍。”
宋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沈烈回头看了一眼,宋成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一截被掐灭的烟头。
“彭广。”杨江皓坐在副驾驶上,对着手机念刚查到的信息,“孙泽远公司的副总,管着旗下三家建材厂,在盆芽县政商两界混得很开。有意思的是,他上个月刚被盆芽县工商联评了个‘优秀企业家’。”
吴昊从后座探过头来:“就这种人,还优秀企业家。”
沈烈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是不是优秀企业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孙泽远所有的事。”
车子开进德康市北边的别墅区。这片区域是前几年新开发的,路两边种着整齐的银杏树,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和他们刚才穿过的老城区判若两个世界。沈烈沿着门牌号找,最后在一栋米黄色外墙的独栋别墅前停下来。
院门锁着,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奔驰。沈烈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才有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出来开门。
“你们找谁。”
“彭广在家吗。”沈烈亮出证件。
那女人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沈烈,脸上露出一点为难:“彭总在楼上书房,你们先进来吧。”
别墅里面装得很讲究,大理石地砖擦得反光,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是哪儿点的香。沈烈注意到楼梯转角的地方装了监控摄像头,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
等了大概五分钟,彭广从楼上走下来。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他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一看就是常年在酒桌上跟人打交道的那种人。
“沈队,久仰久仰。”彭广伸出手,笑得客客气气的,“里面请,里面请。”
不等沈烈他们动弹,他自己先在红木沙发上坐下了,翘起二郎腿,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彭总。”沈烈也坐下,开门见山,“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你两件事。第一件,2009年7月4号,你是不是接到了一通从盆芽县刑侦队转过来的电话。”
彭广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角微微收了一下。
“2009年。”他像是在回忆,端起茶几上保姆刚端上来的茶杯,吹了吹茶沫,“沈队,这都两年多以前的事了,一时还真记不太清。不过你说电话,我倒是记得那段时间帮盆芽县那边处理过一些杂事,具体哪一件——”
“周德海的电话。”沈烈打断他,“他儿子周航死在盆芽县二中后山,你让周建军把案子按‘意外’处理,又给了两万块钱封口。周德海打电话来说他儿子有日记本,你把电话接过去,第二天周德海就消失了。”
彭广的笑容淡了一点,但依然挂在嘴角。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动作不紧不慢。
“沈队,你这些话,有证据吗。”
“周建军亲口说的。宋成也承认了。你可能忘了,当年你让他把事情转到你这里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在值班记录的反面写了一行字——‘彭广下午四点五十分来电,要求周德海后续来电直转他本人’。”
这句话一出来,彭广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原状。
“就算是这样。”他说,语气依然很稳,“我当年帮老孙处理一些行政上的事,有人打电话来问案情,我接一下,这也没什么稀奇的。至于你说的什么周德海消失——他搬走了,那也是人家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搬走了。”沈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看着彭广的眼睛,“你知道周德海搬家的时候,晾在院子里的衣服都没收吧。你去别人家搬家,第一件事是收衣服。他去搬家,连看都没看院子里一眼就走了。那不是搬走的,是被搬走的。”
彭广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手很稳。
“第二件事。”沈烈继续说,“2005年,盆芽县双童死亡案,陈默和白今江。王泽查这个案子查到了一半,被人开车撞死了。白今江的尸检报告不见了,张桂兰被诬陷妨碍公务坐了牢,出来以后被孙泽远强奸,后来跳楼自杀。陈默的父亲在工地被砖头砸死,定性为意外。”
沈烈说到这里,微微前倾了身体,离彭广近了一点。
“这些事,你参与了哪一件。”
彭广放下了茶杯。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意。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和他在盆芽县刑侦队办公室里推眼镜的动作一模一样,两年多了一点都没变。
“沈队。”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些话在说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盆芽县的旧事,牵涉到的人不只是我一个小角色。你查得进去,未必查得出来。”
沈烈也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随你怎么理解。”彭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如果没有别的公事,我还有个会要开,恕不远送。”
沈烈也站起来,走到彭广面前,两个人只隔了不到半米。彭广比他矮小半个头,不得不微微仰着脸。沈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红木地板里。
“彭广。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年轻的时候做了亏心事,以为自己老了就能把账还清。但账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你还,是别人来收。你藏了两年,藏得过今年,藏得过明年吗。”
彭广脸上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冷的,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
“沈队说话挺有意思。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不是所有的旧账都能翻,有些人手里的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说完,他转身往楼梯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对了,上个月你们系统里有个姓孙的总队调走了,沈队知道这事儿吧。”
然后他上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沈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楼梯口,盯了很长时间。
杨江皓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沈队,他说的那个姓孙的——”
“我知道。”沈烈打断他,声音没有波澜,“他在告诉我,他的后台还在,我动不了他。”
别墅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院子里的银杏树被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奔驰车的引擎盖上。
回到车里,吴昊第一个憋不住了:“他太嚣张了,句句话都带着刺。”
沈烈发动了车,没说话。
“沈队。”杨江皓看着沈烈的侧脸,“他刚才说的孙总队长,会不会就是当年压下张桂兰上诉的那个人。”
沈烈把车开出别墅区,拐上主路,才慢慢开了口:“彭广这个人在孙泽远的棋盘上只是个马前卒,但他之所以敢这么跟我们说话,是因为他知道这盘棋还没有下完。他要提醒我们,棋盘上的人不只有他一个,有些卒可以吃掉,有些——”
他顿了一下。
“有些还没走到位置上。”
吴昊气得直捶大腿:“那我们就这么算了?他明摆着知道所有事,就是不开口。”
“不是不开口。”沈烈把方向盘往左打,车子拐进了一条老城区的窄街,“他是觉得还没到非开口不可的时候。宋成是小鱼,彭广是大一点的鱼,但都不是我们最后要钓的那条鱼。”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沈烈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前方那栋老旧的家属楼上。这里是德康市商业系统老家属院,楼梯外墙的水泥都剥落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窗口晾着各种颜色的被单和衣服,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刚才彭广说,有些人的账本翻开第一页,写的是我的名字。”沈烈熄了火,解开安全带,“那我就翻翻看,第一页到底写的是什么。”
“什……什么意思。”
“孙泽远既然能安插人在盆芽县刑侦队,自然也能安插人在别的地方。彭广敢当着我的面提起孙总队长,说明他知道这个姓孙的跟我有关系。”沈烈转过头看着杨江皓,“我上任之前,刑侦大队配合商业系统做了一起专项审计。当时经办人不是我,但——签字的那个是我。”
杨江皓的眼神变了:“你是说审计报告有问题。”
沈烈没有回答,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楼道很暗,墙上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拐角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水磨石台阶上。沈烈上到四楼,敲了敲靠左边那扇铁门。门口贴着一张旧春联,横批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一个“福”字歪歪斜斜地挂着。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有条理,一双眼睛看看沈烈又看看杨江皓,带着一种长年从事档案工作的警觉。
“你们是——”
“刑侦大队沈烈。”沈烈亮出证件,“请问是当年商业系统审计组的钱主任吗。”
老头子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证件,然后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屋里陈设很简单,客厅里靠墙立着一整面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各种颜色的标签,有的已经发黄卷边。钱主任给三个人倒了水,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势很规矩,像是被问了太多遍同一件事,已经习惯了。
“钱主任。”沈烈在他对面坐下,“我就开门见山了——三年多前做的那次审计,商业系统档案,尤其是涉及盆芽县的那部分原始凭证。当时是不是有人动过手脚。”
钱主任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沈队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件事我等了三年多,没有人来问过我。当时那份专项审计的报告结论是——建议合格。”
“然后呢。”沈烈看着他。
钱主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靠墙那个铁皮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很重,他拉的时候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他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胶水封着,边角都磨得发毛。
“原始凭证和审计底稿都在这里面。”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沈烈面前,“当年上面让改成‘合格’,我不干,就留了一套备份。后来我被调离审计岗位,到这个家属院管档案,上面每个月给我开工资,不多不少,够活着。他们让我闭嘴,我就闭嘴了,但这个——”
他指了指信封。
“我没销毁。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个。”
沈烈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复印件。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右下角,被人画了几道横线。被画线的那几行写着——办公经费实际支出与账目差额,缺口正好覆盖盆芽县一所“希望小学”的临时专项款。而那所“希望小学”的承建商一栏,填着的公司名后面画了个括号,括号里面手写了两个字——远达。
远达建材。孙泽远的公司。
沈烈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茶几正中。窗户外面天暗了一下,像是太阳躲进了云层。客厅里的光线变暗了一些,衬得茶几上那沓纸更加发黄、发脆,像是一碰就要碎掉。
“钱主任,这个东西我借走了。”沈烈站起来。
钱主任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烈转头看了他一眼:“钱主任,如果——如果需要有人指证这件事,你愿意站出来吗。”
钱主任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比刚才坚定很多:
“我今年六十二,没有什么怕失去的了。当年我不敢做的事——”他看着沈烈,“这一次,不会再跑了。”
下楼的时候,杨江皓走在最后面。楼道里那盏灯还亮着,吴昊忽然想到什么:“沈队,彭广怎么会知道——”
“他之所以提这个。”沈烈在楼梯上停了一步,“是在告诉我——你们自己也不干净。在告诉我如果查孙泽远,就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他在等我知难而退。”
走出楼道,沈烈仰头看了看天。云层越来越厚,压得低低的,空气里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潮味。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杨江皓一眼:“怎么了。”
杨江皓举着手机,脸色发白:“刚才队里来电话——彭广死了。”
“死了?”吴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我们刚从他家出来还不到一个小时——”
“死在自己家书房里。”杨江皓把电话递给沈烈,“胸口中刀,一刀毙命。和杀林文斌的手法一模一样——凶手没留下任何痕迹。”
电话那头的值班警员还在说着什么,但沈烈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靠在车门上,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宋成的交代,彭广的威胁,钱主任的审计底稿,还有现在彭广的死。就像有一只手始终走在他前面,他要查谁,那个人就抢先一步杀掉谁。所有的证人都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林文斌死了,彭广也死了。周建军还活着,宋成还活着,但他不知道等天亮的时候,他们还会不会活着。
“走。”沈烈拉开车门,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沉,“回彭广家。”
警车拉响警笛,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往后退,风卷起路边的塑料袋,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又落下来。
沈烈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