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昊的话还没说完，沈烈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吴昊瞬间噤了声。
“别在这儿说。”沈烈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
他们正站在盆芽小学后山的山道上，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的山头被暮色染成一片墨蓝，林子里的鸟雀扑棱着翅膀归巢，动静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潮气，吹得人后背发凉。
沈烈松开手，转身看向身后的杨江皓，又看了一眼吴昊，语气沉冷：“你刚才说，周航一家离奇失踪，还有那座假坟——到底怎么回事？”
吴昊咽了口唾沫，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泛黄的卷宗，边翻边说：“我这几天把盆芽县近十年的失踪案和未破命案全部调了出来，发现一件怪事。2009年6月，赵如安在周航失踪后，报案并离开了盆芽县，搬家去市区了。”
“2009年？”杨江皓皱眉，“当时盆芽县刑侦队是谁在负责？”
“周建军。”沈烈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周建军跟我说过，那几年上面压得紧，很多案子都是被上面直接叫停的。周航的案子，八成也是这么被按下去的。”
沈烈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山道尽头。那里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杂草丛生，几棵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盆芽小学的后山和这片采石场只隔了一道铁丝网，铁丝网早就锈得不成样子，被扯开好几个豁口，小孩钻过去轻而易举。
“你说那座假坟跟周航有关，在哪？”沈烈问。
吴昊合上卷宗，抬手指向采石场最深处，那里堆着几块不规整的石头，旁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石头下面压着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就在那儿。当年盆芽县修路，施工队炸石头，炸出几块碎骨。法医初步鉴定是人的趾骨，但那时候县里急着赶工期，案子报上去，又被上面压了下来。”吴昊边走边说，拨开野蒿，露出土包前面一块半埋在泥里的木牌。
木牌早就腐朽，上面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沈烈蹲下身，指尖拂去木牌上的泥土，勉强辨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周航之墓”。
杨江皓怔住了：“这是谁立的？”
吴昊摇了摇头：“我问过周建军，他说当年发现碎骨后，有人悄悄在这里立了块木牌，没留名字，也没人知道是谁立的。后来施工队绕过这片山，坟包就一直留在这儿，没人管，也没人敢动。”
“假坟。”沈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冷得像结了冰，“埋在明处的都是假的，真正的真相，藏在没人知道的暗处。”
他转身看向吴昊：“你说周航是被活埋的，到底怎么回事？”
吴昊蹲下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手写的记录，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磨损，显然是很多年前的旧物：“这是我在林文斌的遗物里找到的。他辞职回老家后，一直在秘密收集盆芽县历年命案的线索，这份记录，是他2009年6月底写的，时间刚好是周航失踪后第十天。”
沈烈接过记录，上面的字迹潦草急促，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成的：
“2009年6月28日，盆芽县二中后山采石场，挖出少年尸体一具。死者男性，约15岁，死因为窒息，口腔、鼻腔内有大量泥土，指甲断裂，指尖有刨土痕迹，判断为活埋致死。身上校服为盆芽县二中款式，左胸口袋内发现中考准考证，姓名：周航。死前遭受殴打，右侧第三、第四肋骨骨折，左手臂有陈旧性骨折痕迹，判断生前长期遭受暴力侵害。”
“校霸。”杨江皓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肋骨骨折，手臂陈旧性骨折，长期遭受暴力——他在学校一直被霸凌。”
沈烈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记录的最后一段，字迹更加潦草，几乎难以辨认，每一笔都透着愤怒和绝望：
“凶手系多人作案，手段残忍。死者失踪前，曾多次向班主任反映遭同班同学赵某、李某、张某等人殴打勒索，班主任未予理会。案发后，盆芽县刑侦队介入调查，仅三天即被上级叫停，调查记录全部封存。死者父母于七日后失踪，疑被灭口。”
“赵某。”沈烈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抬眼看向吴昊，“你刚才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赵如安？”
吴昊点头，牙关紧咬：“对。赵如安，2005年盆芽县小学六年级，陈默、白今江的同班同学。2009年盆芽县二中初三，周航的同班同学。两次命案，两所不同的学校，但都有赵如安的名字——这才是关键。”
“可陈默和白今江的案子，最后不是抓到了‘凶手’吗？”杨江皓皱眉，“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说凶手另有其人，已经判了刑，跟赵如安没关系。赵如安当时因为阑尾炎手术，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才被排除了嫌疑。”
沈烈冷笑了一声，将记录折好收入内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当年王泽怎么死的？白今江的尸检报告怎么丢的？张桂兰怎么入的狱？每一桩，都是有人事先布局好的。阑尾炎手术，手术记录可以伪造，不在场证明也可以买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暮色沉沉的远山，一字一顿：“孙泽远。”
“周航被活埋的那一年，2009年，刚好是赵如安上初三的时候。”沈烈转身看向吴昊和杨江皓，目光在昏暗的天色里亮得灼人，“周航的父母周德海和李秀莲，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周航失踪后第七天。”吴昊翻出记录，确认了一遍，“2009年7月5日。”
“周航的尸体是6月28日被发现的。”杨江皓快速理着时间线，“也就是说，周德海夫妇在儿子尸体被发现后一周内，就人间蒸发了。如果他们是被灭口的，那灭口时间，应该就在那几天。”
沈烈蹲下身，看着面前那座被野蒿半掩的土包，木牌歪斜，泥土塌陷，石缝里长出细瘦的野草，在晚风里瑟瑟发抖。这个少年死的时候，被埋在这片没人知道的山坳里，父母下落不明，案子被压，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周航的父母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了。”沈烈站起身，声音很轻，却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字里，“孙泽远为了给赵如安擦屁股，连杀两个孩子的命案都敢一手遮天，再灭掉两个无权无势的家长，对他来说——”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转身，大步往山下走。
杨江皓和吴昊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山道两旁的林子越来越暗，夜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沈烈走到警车旁，拉开车门，动作突然顿住。
他回头，看向那座被暮色吞没的假坟，声音低沉却坚定：
“周航的父母如果死了，尸骨一定还在这片山里。”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亮起，刺破漆黑的山道。
“孙泽远以为埋了真相，就能盖住所有冤屈。可他忘了——纸，永远包不住火。埋在地下的，总有一天要被挖出来。”
车驶离盆芽县后山，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砂石路的声响。
吴昊坐在后座，翻看着手里那些泛黄的卷宗，手指微微发抖。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沈队，如果当年王泽没死，如果尸检报告没丢，如果张桂兰没坐牢——这些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接二连三地惨死？”
沈烈没有回答。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我们能做的，就是让那些还埋在暗处的真相，一件一件，重见天日。”
车灯的光束，一路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