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课的这几日,周遭安静得压抑,周航把自己关在家里,整夜整夜睡不着,那晚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清楚赵如安的所作所为,清楚这一切背后都是有人在暗中遮掩,可他一无所有,没有凭据,没有靠山,只能任由委屈与惶恐在心底疯长。
思来想去,他终究不肯就这么认命。哪怕胜算渺茫,哪怕只有孤身一人,他也要去搏最后一次。
天刚蒙蒙沉下来,周航没跟父母言语半句,独自走出家门,一步步走向盆芽县派出所。
整条街冷冷清清,派出所灰白的围墙立在路口,他站在门口停顿许久,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沁满冷汗,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值班室里只有一名值班民警,正低头整理堆积的旧卷宗,纸张翻动的声响单调又沉闷。察觉到有人进来,民警抬眼扫了周航一下,神色散漫,带着几分不耐。
周航挺直脊背,没有躲闪,目光平静地对上对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要报案,我是目击证人。”
民警放下手里的笔,随意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发问。
“报什么案,说说情况。”
“六月十六日,晚上七点十七分,盆芽县西巷,赵如安动手伤人,蓄意行凶,事后拖拽伤者隐匿踪迹。”周航一字一顿,将赵如安事后清理现场的所有细节,全数缓缓道出。
话音落下,值班室陷入短暂的安静。民警皱起眉,随手抽出一旁归档的旧案卷,翻了几页,语气里的敷衍愈发明显。
“你说的这件事,牵扯双童案,早就结案封存了。定论清晰,相关人员排查完毕,主办民警意外离世,整件事早就翻篇了。”
“案子结错了。”周航立刻开口,语气里藏着执拗,“陈默不是自杀,白今江也不是无故失踪,这一切都是人为布置的局。赵如安不是无辜的,他是替人做事,替背后的人抹平麻烦,那晚在西巷,就是一切的开端。”
民警脸色沉了下来,抬眼冷冷看向他。
“口说无凭,办案讲的是证据。你说你亲眼看见,可有照片?可有物证?可有旁人佐证?”
周航喉结微微滚动,心底一片发凉。
“我当初拍下过画面,把整卷胶卷托付给照相馆保管,后来照相馆被人打砸,胶卷莫名失踪,没能来得及冲洗,也没有留下任何底片。”
“说白了,就是什么证据都没有。”民警打断他的话,语气决绝,“没有胶卷,没有底片,没有实物佐证,单凭你的一面之词,根本无法立案。再说赵如安当年有完整不在场证明,整夜居家未外出,多人可以作证,记录清清楚楚,不存在任何疑点。”
“那都是假的,是提前安排好的。”周航的声音微微发紧。
“我们只认备案记录与有效证据。”民警合上卷宗,摆手示意他离开,“小孩子别胡乱揣测造谣,不要再无端纠缠,赶紧回去,不要再过来捣乱。”
冰冷的字句,硬生生堵死了所有去路。
周航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拼尽全力鼓起勇气的一次检举,到头来,只换来了敷衍与驱赶。
没人愿意听他的诉说,没人愿意重启旧案。
所有人都选择维持既定的平静,任由罪恶被层层掩埋。
沉默片刻,周航缓缓转身,走出了派出所。
门外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人浑身发僵。派出所彻底打碎了他仅存的希望,可他心底,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胶卷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亲手将整卷未冲洗的胶卷交给魏叔,特意叮嘱妥善收好,绝不外借。
只要找到那卷胶卷,就能送去冲印,分离出底片,有了底片,就能洗出清晰照片,就能拿出实打实的物证,到时候,就再也没人能随意敷衍搪塞。
抱着这最后一丝执念,周航调转方向,快步往县城东边走去,目的地,是早已破败不堪的魏记照相馆。
老旧的街巷狭窄拥挤,墙皮脱落,杂草丛生。
照相馆的卷闸门依旧破损变形,边缘凹陷,玻璃碎裂的痕迹还清晰留在原处,满是被人为打砸过后的狼藉。
周航推门走进店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显影液残留的刺鼻气息。
货架歪斜,相框碎裂,满地杂物狼藉,和当年被砸后的模样别无二致。
魏叔正一瘸一拐地收拾零碎物件,腿上的旧伤还未痊愈,行动迟缓,看见突然闯入的周航,他动作一顿,眼神骤然变得复杂。
魏叔经历太多事了。
“你怎么来了。”
“魏叔,我来找那卷胶卷。”周航走到他面前,目光急切,“我交给你保管的那一卷,我知道你当时为了防人搜寻,特意藏了起来,吊顶、旧木箱、储物柜,所有能藏的地方,我都要找一遍。”
不等魏叔回应,周航已经自顾自开始翻找。
他搬开歪斜的木柜,清空落满灰尘的抽屉,掀开吊顶松动的木板,扒开堆积多年的废纸与废板材,旧箱子被逐一打开,里面只有废弃的相纸、老旧工具与满地灰尘。
他找得格外仔细,一寸一寸排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指尖沾满尘土,胳膊蹭上灰渍,哪怕一点细微的缝隙,都要伸手摸索确认。
店里每一处可以藏匿物品的地方,全部翻找完毕。
从头到尾,一无所获。
没有胶卷,没有底片,没有任何遗留的影像物件,干干净净,仿佛那卷承载着所有真相的胶卷,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航停下动作,站在杂乱的屋子中央,浑身僵硬。所有动作骤然停滞,心底那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熄灭。
魏叔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无力。
“出事那晚,你回去之后,我找了整整一夜,翻遍了店里每一寸地方,一样都没剩下。”
这一刻,无数细碎的疑点骤然串联在一起,清晰得可怕。
当初的打砸从来都不是偶然,赵如安带人上门闹事,本意根本不是发泄怒火,而是刻意搜查。
后来魏叔莫名被摩托车撞倒摔断腿,也是刻意的警告与震慑。
他们早就知道有胶卷的存在,早就清楚周航手握唯一的目击影像。
从一开始,就是步步为营。
故意制造混乱,趁机拿走那卷关键胶卷,提前销毁,杜绝一切被冲洗、被做成底片的可能,斩草除根,彻底抹除所有影像证据。
所谓的失踪,从来都不是意外,是赵如安精心策划的结果。
他早就料到周航不会善罢甘休,早就防备着这一卷胶卷,早早将唯一的证据握在手里,彻底销毁。
所以派出所查无实据,所以现场干干净净,所以任凭周航如何开口诉说,都拿不出半点凭据。
所有退路,早就被人提前堵死。
周航垂下手,尘土顺着指尖缓缓掉落,眼底的光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死寂。
他终于彻底明白,赵如安长久以来无休止的霸凌、威胁、羞辱,从来都不是单纯的顽劣与恶意。
那是封口,是威慑,是日复一日的警告。
因为周航看见了不该看的,记住了不该记住的,是这整场肮脏棋局里,唯一一个活着的旁观者。
胶卷被拿走,底片无从谈起,所有影像证据彻底覆灭。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穿堂而过的冷风,卷着细碎的杂物轻轻晃动。周航没有说话。
有些黑暗,埋得太深,凭他一个人,根本挖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