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16日,晚七点十七分。
盆芽县西巷的路灯坏了三盏,剩下那盏蒙着油烟,光昏昏的。周航背着帆布包蹲在墙根,手里攥着他的旧相机。
他是小学摄影社团的,明天要交夜景作业。绕了大半个县城,只有这条老巷还没拆。
他对着院门按下快门,咔哒一声。
巷尾传来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人身上的声音。
周航立刻缩到垃圾桶后面,把相机抱在怀里。他探着半个脑袋往那边看,昏光里两个身影扭在一起。
高个的穿黑T恤,背后印着白骷髅,是赵如安。
另一个穿白衬衫,个子很矮。赵如安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他顺着墙滑下去,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赵如安抬脚往他肚子上踹,一下又一下。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
“陈默的事,轮不到你管。”赵如安的声音很哑。
地上的人没说话,只有微弱的呻吟。
周航的手不自觉举起来,把相机凑到眼前。他的手指抖了一下,按到了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
赵如安猛地转过头。
周航死死捂住嘴,把身体贴在垃圾桶上。巷子里太黑,赵如安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骂了一句脏话,捡起砖头扔过来。砖头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远处传来狗叫声。
赵如安停住脚步,往巷口看了一眼。他蹲下身,拖着地上那个人的脚踝,往巷子深处走。
那个人的头垂着,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直到脚步声消失,周航才瘫坐在地上。他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谁知道赵如安又回来了,周航又屏住呼吸,他抓了两把墙根的沙土,厚厚盖住血迹,用脚踩实,再蘸着浓洗衣粉水,蹲在地上反复拖了三遍。
拖完的拖把,他裹上报纸,扔到了三条街外的垃圾站,最后又撒了一层干沙土,用脚扫平,他站在原地看了五分钟,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才转身走了
周航连滚带爬跑出西巷,一路上不敢回头。
回到家,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盯着手里的相机。
胶卷里最后一张,就是刚才拍下的照片。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他偷偷溜出家门。
县城最东边有魏记照相馆,老板姓魏。周航经常来这里洗照片。
照相馆的卷闸门拉着一半,里面亮着灯。周航弯着腰钻进去。
“魏叔,这个胶卷你帮我收着。”他把胶卷递过去,声音发颤,“谁要都不给。”
魏叔没多问,接过胶卷,放进柜台后面上锁的铁盒子里。
“放心吧。”他说。
周航松了口气,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第二天早上,盆芽小学出事的消息传遍了县城。
保洁阿姨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个假人,肚子里缝着白今江的尸体。
美术室的天花板上,还吊着陈默的尸体。
周航在学校门口看到了警车,也看到了白今江的妈妈坐在地上哭。
他手里的书包掉在了地上。
当天晚上,赵如安带着四个人砸了魏记照相馆。
周航第二天早上听说的,疯了一样跑过去。卷闸门被撬坏,玻璃碎了一地。
里面一片狼藉,显影液打翻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墙上的照片都被撕了,踩得稀烂。
魏叔坐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魏叔!”周航冲过去扶他,“胶卷呢?”
“藏在天花板上了。”魏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他们没找到。”
魏叔起身那胶卷,但怎么也找不到。
胶卷弄丢了!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胶卷到底是被人拿走还是真的没了,谁也不知道,最后赵建国赔了两百块钱,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看了一眼就走了。
周航再也没去过魏记照相馆。他把相机用布包起来,塞到衣柜最上面的箱子里。
双童案最终以凶手畏罪潜逃结案。主办案子的王泽警官,在回家路上出了车祸,死在环城路上。
陈默的妈妈去上访,被送进了看守所。
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了。
只有周航知道,真相藏在一张小小的底片里。
他每天都活在恐惧里。走在路上会下意识回头,上课总觉得背后有人看他。
就这样提心吊胆过了一年。
2006年9月1日,开学。
周航考上了盆芽县第一中学的重点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爸妈很高兴。
周航也松了口气。他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赵如安了。
他背着新书包走进初一(3)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班主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周航的笑容瞬间僵住。
是赵如安。
他穿着白色运动服,双手插在裤兜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周航身上,嘴角勾了一下。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赵如安。”班主任拍了拍手。
“赵如安,你就坐那里吧。”班主任指了指周航旁边的空位。
赵如安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过来。他拉开椅子坐下,凑到周航耳边。
“好久不见啊,周航。”
周航的身体瞬间僵住。他不敢转头,不敢看赵如安的眼睛。
赵如安是他爸捐了一栋实验楼,才塞进重点班的。他特意要求,和周航同班,坐同桌。
从那天起,周航的噩梦开始了。
上课的时候,赵如安用脚一下一下踢他的凳子。周航往前挪一点,他就踢得更用力。
课间的时候,他会偷偷藏起周航的作业本。等老师要收作业,周航找不到急得满头大汗,他就在旁边笑。
他在周航的课本上乱画,在铅笔盒里放虫子,在水杯里倒粉笔灰。
周航一直忍着。不说话,不反抗。每次赵如安问他照片的事,他都摇头说早就扔了。
可赵如安根本不信。
霸凌越来越过分。
每天早上,周航的课桌里都会有垃圾。吃剩的方便面桶,揉成一团的废纸,有时候是死老鼠。
放学的时候,赵如安会带着几个人堵在学校门口。他们围着周航,推他,撞他,骂他。
他们抢他的零花钱。周航要是不给,他们就把他的书包扔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踩烂。
周航的身上总是带着伤。胳膊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不敢告诉爸妈,也不敢告诉老师。
周围的同学都看在眼里,没有人敢站出来帮他。
有一次,周航妈妈给他买了件新运动服。第一天穿去学校,就被赵如安泼了一身墨水。
周航看着自己的衣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抬起头,看着赵如安。
“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如安笑了。他走到周航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我想要那张照片。”他说,“你交出来,我就放过你。不然,我会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我真的没有。”周航咬着牙说。
“是吗?”赵如安挑了挑眉,“那魏叔的腿,怎么就断了呢?”
周航的脸色瞬间惨白。
上个月,魏叔骑自行车去买菜,被一辆摩托车撞了,腿摔断了。肇事司机跑了,至今没找到。
“你看,”赵如安的声音很轻,“你不交出来,不仅你会倒霉,你身边的人也会倒霉。”
周航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看着赵如安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绝望。
他不知道那张底片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这场因为一张胶卷引发的噩梦,什么时候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