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大队的技术科连夜梳理完林文斌的通讯记录,一叠打印纸拍在沈烈桌上。
最上面那页被红笔圈出的号码反复出现,近一个月十七次通话,最长一次四十分钟,最短也没低于五分钟,频率密得反常。
“机主叫刘韶晓,25岁,户籍地盆芽县,现在在德康市一家设计公司做绘图员。”杨江皓指尖点着名字,“查了亲属关系,是刘叶的独生女。
刘叶被刘清天杀后,她把刘清天告上法庭,法官判刘清天无罪后之后,她让母亲回到老家,自己在德康市老城区住下,她谁也没联系过,唯独和林文斌,这一个月来往异常密切。”沈烈指尖划过“刘韶晓”三个字,眉峰微蹙。
林文斌死前频繁联系他的女儿,这绝不是偶然。
林文斌的死、失踪的尸检报告、双童案的旧局,所有线头似乎都绕着这个25岁的女人转。“定位她的住址,现在过去。”沈烈抓起外套,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刘韶晓的住处位于德康市老城区的居民楼,六层无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斑驳。
敲开502的门时,开门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清瘦,神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等着他们来。
“沈警官,杨警官。”她开口,声音清淡,没有惊讶,也没有客套,侧身让他们进屋。
“请进。”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家具都是浅色系,没什么多余装饰。
她给两人倒了温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端正,话少得很,只等着他们先开口。
“我们查了林文斌的通讯记录,近一个月你和他联系很频繁。”
沈烈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捕捉情绪波动,可她的眼神始终平静无波。
“你们聊了什么?”
“聊过去的事。”刘韶晓的回答简洁,没有多余解释。
“关于双童案?关于你父亲刘叶?”杨江皓追问。刘韶晓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点头:“是。”
“林文斌昨天被人杀害,你知道吗?”沈烈抛出关键问题,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这一次,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没有慌乱,只是淡淡应了声:“知道,早上警方联系我了。”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有人在找他麻烦?或者,他手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是别人想要的?”
“没有。”刘韶晓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林法医性格孤僻,很少与人结怨,我不清楚谁会害他。”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句都简短克制,像是提前演练过,不给警方追问的空隙。沈烈没有放弃,放缓语气,抛出从林文斌住处找到的核心线索:“我们在他家里,找到了白今江的尸检报告。报告显示,白今江是被匕首捅死的,不是当年定论的失踪。
这份报告,他跟你提过吗?”听到“白今江尸检报告”七个字,刘韶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抬眸时,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沉郁的了然。
沉默了几秒,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提过。他说,那是能翻案的东西,也是能要命的东西。”
“翻谁的案?要命的是谁?”刘韶晓的目光转向窗外,老城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隐约传进来,她却像是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语气清淡却字字清晰:“张桂兰,是被冤枉的。”
张桂兰,陈默的母亲。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沈烈的记忆里——那个为儿子申诉、被判妨碍公务、最终消失在众人视野里的女人。
“当年的双童案,根本不是意外,是孙泽远设的局。”刘韶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烈,眼神里没有情绪,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悲凉。
“孙泽远,当年盆芽县的富商,和当地官员来往密切,手眼通天。陈默和白今江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为了掩盖真相,他伪造证据,把案子定性为意外,把所有疑点都压了下去。”
“张桂兰不信儿子是自杀,出狱后四处申诉,想讨个公道。”刘韶晓的声音微微发低,带着一丝悲悯。
“可她一个女人,无权无势,怎么斗得过孙泽远?一开始是打压,后来见她不死心,孙泽远就找准时机,强奸了她。”说到这里,她的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恨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张桂兰本来就因为儿子的死精神恍惚,受了这屈辱,彻底垮了。在一个深夜,从出租屋楼顶跳了下去,当场就没了。”
沈烈和杨江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只知道张桂兰申诉无果,却不知道背后藏着这样惨烈的遭遇。
“还有陈默的父亲。”刘韶晓继续说,语气里的悲凉更浓,“老人家心疼女儿和外孙,也跟着四处奔走。
孙泽远怕他坏事,就在工地上设了局,一块砖头从天而降,正好砸中他的头,人当场就没了。
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可只有我们知道,是孙泽远安排的。”“林文斌是不是因为知道这些,才被灭口的?”沈烈追问,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林文斌掌握尸检报告,知晓孙泽远的罪行,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刘韶晓点头,没有否认:“林法医是当年唯一不肯妥协的人,他不肯改报告,不肯配合掩盖真相,所以被排挤退休。
这些年他没放弃,一直在收集孙泽远的证据,近一个月找我,是想让我帮他把真相递出去。他说,那份报告,是扳倒孙泽远的唯一指望。”
“你为什么会帮他?你和孙泽远,有什么过节?”杨江皓不解。一个25岁的女人,本该和六年前的旧案没太多牵连。
刘韶晓的目光沉了沉,语气平淡却坚定:“我父亲刘叶,是王泽的徒弟,自从王泽意外死后,他就继续调查,调查了3年,无果,还累出了病,身子再也查不了案了,父亲没忘张桂兰一家的遭遇。谁知道我父亲他……”
“这些年,发生太多事情了。”
“我之所以把我母亲送回老家,是因为孙泽远还不知道,他肯定回找到这的。”
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孙泽远现在在哪?”沈烈的声音冷了下来。
“在德康市,但他在盆芽县生意越做越大,背后关系网密得很,没人敢动他。”
刘韶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当年的事,被他捂得严严实实。”
沈烈站起身,语气郑重:“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们会立刻调查孙泽远,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刘韶晓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表情,只淡淡说了句:“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送两人到门口时,沈烈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玄关的衣架。
那里搭着一件黑色雨衣,款式简单,却被随意地挂着,领口有些褶皱,像是匆忙搭上去的。
可今天并没有下雨。
他没多想,推门离开,楼道里的风卷着凉意扑过来,他却清楚,这起案子的核心,已经牢牢锁定了孙泽远。
只是他没注意到,门关上的瞬间,刘韶晓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