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回家时,陈默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心里始终提着一口气,不敢放松,生怕赵如安突然出现。
他尽量走大路,走有人的地方。
想避开那些偏僻的小巷,避开可能遇到麻烦的地方。
可他没想到,赵如安早就算好了他会走的路线,早就带着几个人,在学校后门附近的小巷里,等着他了。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陈默回家时拐进了那条小巷,咬了咬牙
刚走到巷子中间,几个人影从前面的拐角慢悠悠走了出来,堵住了去路。
陈默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为首的正是赵如安。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运动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水。他身后跟着两个男生,都是平时跟他一起混的,个子比陈默高出小半个头,看陈默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恶意。
陈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还没等他转身,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另外两个男生堵在了巷尾,把退路封得死死的。
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空气瞬间凝固,连风都停了。巷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陈默自己失控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敲得耳膜发疼。
赵如安往前迈了一步,慢悠悠地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下午在办公室,你挺能说啊?”
陈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说话。
下午在办公室,白今江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老师批评了赵如安,让他给陈默道歉。赵如安虽然嘴上敷衍着道了歉,可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陈默身上剜了一遍又一遍。
陈默当时就知道,这事没完。
“我让你说话,你没听见?” 赵如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陈默还是没敢开口。他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是错。
赵如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不再废话,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陈默的肩膀,猛地一用力。
“给我跪下。”
陈默重心不稳,整个人被狠狠推倒在地。
后背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阵尖锐的疼瞬间窜上来,麻得他半天喘不过气。书包从肩膀上飞出去,“啪” 地一声摔在地上,拉链被扯开,里面的书本、练习册、铅笔盒全都散了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不等陈默反应,拳脚已经落了下来。
没有章法,没有理由,只有纯粹的发泄。
肩膀,后背,腰,腿,胳膊。
每一下都很用力。
陈默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缩成一团。
他不敢喊,不敢哭,不敢挣扎。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太清楚了,越是反抗,打得越狠,越是求饶,对方越得意,越是出声,接下来的日子越难挨。
疼吗?疼。
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牙齿打颤,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
可他一声不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烫得吓人,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咬着嘴唇,血腥味一点点在口腔里散开,和灰尘、汗水混在一起,又苦又涩。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
也许是一个世纪。
拳脚终于停了。
赵如安喘着气,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发泄后的漠然。他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陈默,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慢慢蹲下来。
微微俯身,凑到陈默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清晰地扎进少年的骨头里:“今天的事,不准告诉老师,不准告诉家长,不准告诉任何人。”
“你敢说一个字 ——”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狠戾,不用刻意装,也让人浑身发冷。
“我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陈默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灰尘沾了满脸,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泥土,糊住眼睛。
他没有抬头,没有力气,也不敢。
只是轻轻,轻轻点了一下头。
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信。
赵如安说得出来,就一定做得到。
赵如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对着身后几个人偏了偏头。
“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陈默一个人和满地散落的书本。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夕阳彻底沉下去,天空从亮白,变成浅灰,再变成沉沉的墨蓝。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在伤口上,又是一阵刺骨的疼。
陈默趴在地上,缓了很久很久。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一阵尖锐的痛。他撑着地面,胳膊发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撑起身体。
他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
衣服脏了,破了,沾满灰。
胳膊上,腿上,一块块青紫,密密麻麻。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本。
一页一页,沾满灰尘,有的被踩出脚印,有的被蹭得发皱。他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土,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捡起铅笔,捡起橡皮,捡起摔松了的铅笔盒,一点点装回去。
所有东西都捡齐了,重新塞回书包。
他背起书包,慢慢站起来。
走出巷子。
路口的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很孤单。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车子一辆接一辆驶过,没有人停下,没有人看他一眼,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刚刚在那条漆黑的小巷里,经历了什么。
陈默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没做错任何事。
真的。
他只是不想被欺负。
只是不想自己的东西被抢走。
只是在忍到极限的时候,轻轻推了一下。
他没有招惹谁,没有害谁,没有破坏谁的面子,没有挡谁的路。
可最后,被打的是他,被威胁的是他,要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的,还是他。
凭什么。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留下一道深深的痕。
他不敢告诉妈妈。
妈妈一个人带着他,已经够辛苦了。起早贪黑,手上全是裂口,腰也总是疼。他不想让妈妈再为他操心,不想让妈妈为了他去学校低声下气,更不想看到妈妈抱着他,无奈地掉眼泪。
他不敢告诉老师。
老师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批评、教育、道歉,对有些人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只会让对方觉得,是他在告状,是他在偷偷摸摸搞事情。
到时候,报复只会更狠,更隐蔽,更让人无处可逃。
他不敢跟同学说。
说了,只会被当成笑话。同情只有一秒,转头就会变成议论。有人会说,怎么就欺负你,不欺负别人。有人会装作没看见,怕惹祸上身。
没有人会真正帮他。
没有人会真正站在他这边。
陈默只能沉默。
像他的名字一样。
真正让赵如安记恨上他、处处刁难他的原因,要回到几周之前的那一次午休。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中午,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教室里,把桌面晒得微微发烫。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子上补觉,呼吸均匀,偶尔有几声轻微的鼾声。
陈默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整理上午没看完的笔记。他性格本就偏安静,不喜欢凑热闹,也不擅长和别人打闹,更不会主动去招惹谁。
对他来说,午休时间是一天里少有的、能安安心心做自己事情的时段——不用害怕被突然打扰,不用时刻警惕别人的目光,不用刻意缩着身子,只需要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梳理知识点,就足够了。
他的桌子右上角,放着一个普通的塑料文具盒,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边缘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是他用了两年多的旧东西。
对班里其他同学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值钱、随处可见的塑料盒子,丢了也不会心疼,可对陈默来说,这是他每天都离不开的宝贝。里面装着他仅有的几支笔——一支是妈妈给他买的新钢笔,另外两支是同学用过剩下的、笔尖有些发秃的铅笔,还有一块用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橡皮,一把断了一半的塑料尺子。这些东西,是他学习的全部家当,每一件都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他本来安安静静的,没有招惹任何人,也没有妨碍任何人,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默默长在角落里,努力不被人注意到。可麻烦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想躲,就不来找你。
赵如安那天中午,从一开始就看陈默不顺眼。
陈默太安静了,安静到在班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不巴结他,不跟着他起哄,也从不对他低头示弱,哪怕偶尔和他对视,也只是轻轻移开目光,没有丝毫讨好的意味。这种低调和疏离,在赵如安眼里,不是懦弱,不是内向,而是故意装清高,是不把他这个“班里老大”放在眼里,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赵如安在班里横行惯了,家境好,脾气暴,身边总跟着几个唯命是从的男生,所有人都怕他、让着他,连老师有时候都要让他三分。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习惯了所有人对他言听计从,所以陈默这种“不配合”的态度,让他心里格外不爽,越看越觉得碍眼。
他耐不住性子,索性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晃悠悠地朝着陈默的位置走了过去。周围几个偷偷观察他的同学,看到他的动作,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假装睡觉、假装写作业,谁也不敢多看一眼。他们都知道赵如安的脾气,也知道一旦被他盯上,就没有好果子吃,没人想惹祸上身,只能选择沉默,选择明哲保身。
赵如安走到陈默桌旁,二话不说,伸手就抓起了陈默放在桌角的文具盒。塑料盒子被他抓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打破了周围的安静。
陈默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子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解和紧张,小声问道:“你干什么?”
赵如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举着文具盒,转头对着身后几个跟着他的男生咧嘴笑了一声,语气轻佻:“来,接着玩。”说完,他手臂一扬,直接把文具盒扔给了旁边的男生。
那个男生接住文具盒,笑得一脸得意,又随手传给了下一个人。几个人就在教室中间,把陈默的文具盒当成皮球一样扔来扔去,故意逗他,看他着急却又不敢反抗的样子,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哄笑声。文具盒在空中飞来飞去,时不时撞在桌角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声,都像敲在陈默的心上。
陈默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了起来,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一直习惯了忍耐。父母从小就告诉他,在学校不要惹事,不要和人起冲突,安安稳稳读书就好,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他第一反应都是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可这一次,对方做得实在太过分了。那是他的东西,是他小心翼翼珍藏的东西,不是别人拿来取乐、拿来发泄的玩具。
他看着自己的文具盒被人肆意扔来扔去,看着里面的文具可能随时会被摔坏,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愤怒,在胸腔里翻涌。
“把文具盒还给我。”陈默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生气和紧张。
赵如安却像是受到了鼓励一样,笑得更得意了。他故意让身边的人把文具盒扔得更高一点,再扔得更远一点,完全无视陈默的要求,甚至还故意把盒子往地上扔了一下,又迅速接住,挑衅地看着陈默:“急什么?再玩一会儿,又少不了你的。”
几个人扔得兴起,手一滑,文具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盖子直接摔开,里面的笔、橡皮、尺子全都散了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有个男生后退的时候,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了那支陈默最珍惜的钢笔上,笔杆当场裂开,黑色的笔芯也断了,墨水顺着地面慢慢散开,那块小小的橡皮,滚到了教室的角落,沾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再也干净不起来。
陈默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想哭,而是真的被激怒了。他一直忍,一直退,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惹事,可对方不仅没有停手,反而越来越过分,把他的忍让当成了好欺负,把他的宝贝当成了垃圾。那一刻,他心里积压了很久的委屈和愤怒,像是被点燃的鞭炮,一下子就炸了。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地上,弯腰想去捡自己的东西,动作快得有些踉跄。他只想赶紧把自己的文具捡起来,只想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可赵如安却故意伸脚一挡,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依旧轻佻,带着明显的挑衅:“急什么,再玩一会儿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陈默心里的火。他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完全绷不住了。他没有多想,也没有考虑后果,抬手就推开了赵如安。他的力气不算特别大,推得也不算重,可在所有人看来,这是一向沉默懦弱、逆来顺受的陈默,第一次反抗赵如安,第一次敢对他动手。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偷偷观望的同学都愣住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睡觉的也被惊醒了,一个个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谁也没想到,陈默居然敢反抗赵如安。连赵如安自己也懵了一下,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愤怒和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