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夏天,盆芽县。
盆芽小学的放学铃刚响过半小时,校园里渐渐空了,只有保洁阿姨拎着垃圾桶,慢悠悠往后门的垃圾堆走,恶臭隔着几米都能闻见,平日里连学生都绕着走。
可今天,保洁阿姨刚靠近垃圾堆,就看见一团格外扎眼的东西。
是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蜷缩在垃圾堆最深处,一动不动。
少年身形瘦小,脑袋歪着,长发遮住了脸,身上的校服沾着暗红的污渍,看着格外刺眼。保洁阿姨手里的垃圾桶“哐当”砸在地上,腿脚发软,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扯着嗓子喊出声:“死人了!快来人啊!”
尖利的喊声刺破校园的安静,正在收尾工作的老师疯了似的跑过来,紧接着,报警电话打到了辖区派出所。
不到二十分钟,警车就驶进了校园,鸣笛声惊飞了枝头的蝉。带队的民警王泽刚满三十,眼神锐利,办过好几起校园治安案,经验老道。他拨开围观的人群,蹲在那具“尸体”面前,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死者看着只有十二三岁,正是盆芽小学的学生,浑身僵硬地躺在垃圾堆里,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脖颈处隐约有勒痕,腰侧还有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渗出来的血已经半干,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黑红色。
随行的民警脸色都沉了下来,校园命案,性质非同小可。
王泽却没动,只是盯着“尸体”看了足足半分钟,越看心里越犯嘀咕。
干刑警这些年,他见过不少尸体,真人死后皮肤会慢慢松弛,肤色会因为尸僵、尸斑变得不均匀,可眼前这具少年“尸体”,肤色过于平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像是……没有生命的摆件。
他没多想,立刻戴上白手套,伸手捏住“尸体”脸颊的皮肤,指尖微微用力,轻轻一掀。
下一秒,王泽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这“尸体”外面只贴了一层薄薄的乳胶表皮,做得很细致,乍一看,竟和真人皮肤毫无差别。
“是假人。”王泽沉声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凝重。
有人费尽心机,在校园垃圾堆里,摆了一具逼真的少年假尸,这绝不是简单的恶作剧。
法医很快赶到,蹲下身仔细检查,在假人的头部旁边,捡起一根不长的黑色短发,发丝上还沾着细微的血迹,法医小心翼翼将头发装进证物袋,又对地面那摊未干的血迹取样送检。
那个年代,DNA检测技术还不算成熟,比对速度也慢,但这起案件发生在校园,影响恶劣,省厅正好在试点未成年人信息库,因案件特殊,实验室直接加急处理,第二天中午出了结果。
林法医拿着检测报告,快步走进派出所办公室,把纸拍在王泽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头发和血迹,不是同一个人的。头发属于十二岁的陈默,盆芽小学六年级二班学生;地上的人血,来自十三岁的白今江,和陈默同班。”
陈默,白今江。
王泽在本子上记下两个名字,刚拿起手机,吩咐警员立刻去学校查找这两个学生,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值班民警脸色惨白地跑进来:“王队,有人报警,孩子失踪了!”
派出所综合大厅里,一个中年女人瘫坐在椅子上,头发凌乱,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眼圈红肿,脸上全是泪痕,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书包,看到王泽穿着警服过来,猛地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王警官!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他昨天早上上学,到现在都没回家,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他啊!”女人的声音嘶哑破碎。
“您冷静点,慢慢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王泽稳住她的情绪,沉声问道。
女人吸着鼻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叫陈默,今年十二,上六年级,穿的就是咱们盆芽小学的校服……”
陈默。
这两个字入耳,王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正是DNA比对结果里,那根头发的主人。
他看着眼前崩溃的母亲,根本不像是报假案,更不像刻意演戏。王泽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全身——那具假人,根本不是恶作剧,而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信号,目标,就是陈默和白今江。
“我们已经在调查您儿子的下落,您先留下住址和电话,一有消息,我们立刻通知您。”王泽不敢说出假人的事,只能先安抚对方,看着陈默母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他立刻拿起外套,带着警员再次赶往盆芽小学。
这一次,他把整个校园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最终在教学楼后楼梯一楼的扶手缝隙里,摸到了一截几乎看不见的细鱼线,鱼线紧绷,尽头直直指向走廊尽头的美术室。
“美术室钥匙呢?怎么锁着?”王泽转头问随行的值班老师。
“平时这个点都是开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钥匙丢了,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恰巧后勤部的人请假了,没有班上美术室,就先搁置在这里了。”老师连忙答道。
王泽心头一紧,立刻让人叫来开锁师傅。
“咔哒”一声,锁芯弹开,王泽率先推开门,屋内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美术室天花板的铁挂钩上,赫然吊着一具少年的尸体,尸体穿着和假人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脖子上缠着细细的鱼线,脸色青紫,早已没了呼吸,尸体下方的地面上,扔着一件染满鲜血的同款校服,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法医立刻上前勘验,蹲在尸体旁摸了摸尸僵,又查看了颈部伤口,声音冰冷:“死者下颌和颈部初步僵硬,死亡时间大概在傍晚六点左右,也就是群众发现假人、报警的时间。”
王泽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尸体的腰侧,那里一道清晰的刀伤,形状、深浅,和假人身上伪造的伤口,完全吻合。
身份信息很快确认,死者正是失踪了一天多的陈默。
“缢沟呈八字不交,是被人勒死后伪装成自缢,死前腰侧被美工刀一类的凶器刺伤,伤口有生活反应,是生前伤。”林法医站起身,摘下手套,语气凝重,“这是蓄意凶杀。”
王泽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凶手先用假人引警方入局,再在同一时间杀害陈默,步步为营,心思缜密得可怕。他立刻掏出手机,打给徒弟刘叶:“小叶,马上通知陈默家属,注意措辞,另外,全力查找白今江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电话刚挂断,一声剧烈的破碎声突然响起。
“哐!”
一块石头猛地砸在王泽停在巷口的警车玻璃上,玻璃瞬间碎裂,碎片飞溅一地,王泽迅速后退,抬眼看向巷子深处,空旷的巷子里只有风吹过的声响,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师父,您没事吧?”电话里传来刘叶焦急的声音。
王泽盯着漆黑的巷子,眼神冷得像冰,淡淡开口:“我没事,抓紧查白今江。”
挂了电话,他转身回到垃圾堆,盯着那具被搁置在一旁的假人,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普通的假人,根本不需要用厚厚的布料层层填充,更不会刻意伪造和真人一致的致命伤口,这不是恶作剧,是藏尸。
他戴上手套,一把撕开假人外层的乳胶表皮,里面的染血布料散落一地,布料之下,一具冰冷的少年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
死者正是白今江,死亡时间比陈默早四个小时,腰侧的刀伤,和陈默、假人的伤口,分毫不差。
双童惨死,一尸藏于假人之内,一尸吊在美术室之中,案发时间精准对应,凶手还在暗处挑衅警方。
夜幕彻底笼罩了盆芽县,整座县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巷子深处,一道瘦小的身影静静站着,看着王泽忙碌的身影,尚未完全变声的少年嗓音,对着身边的人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等他上车,把那个警察撞死。”
当晚十一点半,王泽处理完现场,谢绝了同事相送,独自步行回家。
走到偏僻的环城路时,一辆无牌面包车突然从暗处冲出,没有丝毫停顿,狠狠撞向他的身体。
刺耳的刹车声和巨响划破夜空。
王泽当场身亡。
2005年盆芽县双童死亡案,主办民警惨死,关键线索彻底中断,凶手销声匿迹,没有目击者,没有遗留证据,这起骇人听闻的校园命案,最终沦为一桩悬案。
时光匆匆,一晃六年。
2011年5月27日,德康市公安局总局门口,阳光刺眼,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人群叽叽喳喳,目光都盯着门口一个密封的泡沫箱,谁也不敢上前触碰。
刑侦大队警员吴昊刚上班,就被门口的人群拦住脚步,他皱着眉拉开警戒线,戴上手套,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泡沫箱。
箱内的景象,让吴昊瞳孔骤缩。
里面没有炸弹,没有危险品,只有一具少年男尸,平躺在箱子里,神色异常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而泡沫箱的内壁,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凌厉,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有些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开的。
六年的悬案,终于在这一刻,被重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