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商女把马玉明叫过来坐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说：“这是舍弟。这次报了你们学校，但不知道能否高中。”白慧贞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马玉明，又恢复了高校老师的姿态，显得和蔼中带着距离：“怎么想到我们学校来？”马玉明想了想，说：“我从小在寨子里长大，懂一些哈尼族染布的工艺。现在七月初，寨子里已经开始割蓝了。我准备回去学的。一年就这一次机会。”白慧贞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发榜不归你管，焦虑也没用。先把能做的事做了——回去学割蓝。”“你考上了，我这边自然会安排。”白慧贞说，“退一万步讲，今年考不上星汉，明年再考。哈尼族的板蓝根染布，你要是学会了，手艺是你自己的，跑不掉。对哇？” 她顿了顿，“我喜欢有实干精神的学生，好带。不喜欢理论一大套、动手慢吞吞的。”在云南元江的青山里，每年六七月板蓝根茎叶丰沛之时，哈尼族染布的工序便从收割开始。妇人们背着竹背篓走进山间田埂，将翠绿的板蓝根齐腰割下，抖落泥土背回家中，这便是“割蓝”，染布的第一步就此开启。马玉明的梦想就是把哈尼族全套的制衣程序发扬光大，从棉花种植到生物浸染。这一整套，放在全国56个民族里面，哈尼族都是数一数二的。第二天，他便出发回寨子。他已经错过割蓝了，接下来就是更为重要的发酵期。回到村寨，人们把新鲜的板蓝根茎叶倒入露天靛塘或大陶缸中，注入清水没过叶片，让其自然浸泡腐烂。接下来的三到四天里，日光与微生物慢慢拆解茎叶中的色素，澄澈的清水逐渐晕开成温润的蓝绿色，等到茎叶完全腐烂、色素尽数析出，就到了滤渣的步骤。女人们小心翼翼捞尽缸中腐烂的茎叶残渣，随后分次加入生石灰，一边添加一边匀速搅拌，这一步叫做“打靛”。石灰促使水中的色素沉淀，静置一天后，缸底凝出深紫近黑的泥状物，便是制作染料的核心——靛泥，舀出上层废水过滤后，靛蓝泥就制作完成了。 调配染液是考验经验的一步：将艾蒿、草木灰加水熬煮五六分钟，放凉澄清后取上清液倒入染缸，加入备好的靛泥，再添少许米酒和蜂蜜激发发酵，封缸静置七到十五天。等到搅拌染缸时，表面浮起一层滢红色的细密泡沫，便是染液发酵完成的信号。
马玉明蹲在靛缸边上，手里握着竹棍，学着嬢嬢们的动作匀速搅动染液。缸里的颜色还是淡的，带着一点青灰，像雨后山间的雾。艾蒿水、草木灰、靛泥、米酒、蜂蜜，每一样都是他亲手倒进去的。他的手有些抖，怕配错了比例，怕这缸靛毁了。嬢嬢在旁边笑，说怕什么，又不是做炸药。他抿着嘴没说话，眼睛盯着缸里的变化，竹棍在液面上画圈，一圈，又一圈。手机响了。电话那头说，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信封上写着“星汉纺织大学”几个字，红色的，烫金的。抽出里面那张纸——入学通知书，上面印着他的名字，马玉明，专业纺织工程。他把通知书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纸背，把那些字照得发亮。嬢嬢们在后面笑，说你快回去，染缸还没搅完。染缸里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滢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重新拿起竹棍，继续画圈。白色棉布温水泡软后入缸浸染一刻钟，捞出晾在架上。起初颜色浅淡如灰云，渐渐氧化变蓝，从淡蓝到瓦蓝。反复浸染十五遍，蓝色渗入纤维，青中透翠，泛着光泽。布面凉丝丝，带着草木清气。暑假结束的时候，大学新生报道的时候，马玉明的第一份《哈尼族传统植物染色工艺的田野调查》，已经完成上交到白慧贞的课题组了。白慧贞翻了几页，说做得不错。马玉明走出实验楼，星汉的风，吹在脸上也有一种湿漉漉的草木味。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他想道，姐姐就是家。有没有姐夫，那个家都不会散。阿婆说了，男孩赘出去，女孩守家。他不是被赶出去的，他是被这个家托举出去的，他要告诉外面的人，哈尼族的染缸里有一种化学染剂永远调不出的颜色。但无论他飞得多远，想回来的时候，寨子里永远有一个落脚点，家里面永远有一个女人是屋顶，是梁柱，是灶膛里永远不灭的那团火。以前是阿婆，现在是阿妈，以后是阿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