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没有脸的人影弯下腰,从门缝往里看。
沈越对上了一片空白。
没有眼睛,但能感觉到视线,冰冷的、黏腻的视线,像蛇一样爬过皮肤。人影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继续敲。
咚咚咚。
还是三下。
沈越忽然明白了。这是“夜哭”在选人。选中了,就带走。没选中,就放过。但选中的标准是什么?为什么老太太被带走了?
他想起老头的话:夜哭大人要醒了。他要找新的人,听他讲故事。
也许不是“听”,是“讲”。
被选中的人,要给夜哭讲故事。讲不出来,或者讲得不好,就会像周屿那样“安静下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但渐渐远了,往走廊另一头去了。沈越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林晚还埋在他肩上,无声地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停了。外面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越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走廊里空空如也,白灯笼还亮着,光晕昏黄。隔壁204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了一眼——空无一人,老太太不见了,连行李都没留下,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她去哪了?”林晚颤声问。
沈越摇头。他想起了那口井,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井里那些手。
也许老太太成了其中一个。
“我们不能待在这儿了。”沈越说,“天亮就走,去老宅。”
“为什么是老宅?”
“井壁上刻的,老宅是唯一的生路。而且地图上标着‘归处亦是起点’,也许那里有出去的线索。”沈越顿了顿,“而且我想知道,镜子里到底有什么。”
林晚犹豫了一下,点头。
两人等到天蒙蒙亮,外面有了鸡叫——虽然沈越很怀疑这鬼地方有没有真的鸡。他们收拾了东西,轻手轻脚下楼。
大堂里没人,老头也不在。柜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灯油快烧干了,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扭曲变形。
他们出了客栈,街上空荡荡的,白灯笼灭了,横七竖八地挂在屋檐下,像吊死鬼吐出来的舌头。晨雾很浓,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影。
按地图,老宅在镇子最西头。他们沿着主街往西走,越走越荒凉,房屋越来越破败,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屋架。
最后,他们在一堵高墙前停下。
墙是青砖砌的,很高,上面长满了爬山虎,密不透风。墙中间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沈宅”二字。
沈越心里一震。
他想起父亲姓沈。想起那张合影里年轻的父亲。想起镇长说的“你父亲是下一任夜哭”。
难道这老宅……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门后是个荒废的院子,很大,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院子正中是座二层小楼,也是青砖黑瓦,门窗紧闭,窗户纸全破了,黑洞洞的。
他们踩着杂草往里走,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小楼时,沈越忽然停下。
“你听到没?”
林晚侧耳:“什么?”
“哭声。很轻,从楼里传出来的。”
确实有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又像婴儿哭。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沈越走到门前,门没锁,一推就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味道。屋里很暗,他点起油灯。
光晕照亮了堂屋。
然后沈越看到了井壁上描述的东西。
供桌,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本日记,一张合影,一面裂了的镜子。
日记是硬皮封面,深蓝色,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合影就是沈越在父亲相册里看到的那张,师范学校门口,年轻的沈文山对着镜头笑。镜子是铜镜,椭圆形的,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两边的影像微微错开。
沈越先拿起了合影。
照片背面有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
1986年夏,于夜哭镇。左三为沈文山,左五为赵守义(现任镇长),左七为……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
沈越翻过来,仔细看照片上的人。除了父亲和镇长,其他人他都不认识。但当他看到左七那个人时,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个人,和他在客栈柜台后见到的老头,有七八分像。
只是照片上的人年轻,而老头苍老。但眉眼的轮廓,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这个人……”林晚也看出来了,指着照片,“是客栈那个老头?”
沈越点头。他放下照片,拿起日记。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墨水已经发黄:
凡是读到这个故事的人,都将成为夜哭镇新的居民。
和周屿手稿里写的一模一样。
他继续翻。日记是沈文山的笔迹,记录了他支教期间的事。大部分是琐事,哪个孩子进步了,哪个孩子调皮了,天气如何,饭菜如何。但翻到中间,笔迹开始凌乱。
1985年10月3日,阴
赵守义今天又来找我,还是说那件事。他说我是被选中的人,下一任夜哭。我不信这些,我是老师,是党员,不信鬼神。但他给我看了镜子,镜子里……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穿着长衫,留着辫子,像清朝人。他在对我笑。
1985年10月15日,雨
又做梦了。梦见自己在写东西,写很多很多字,但醒来一个字都不记得。桌上真有纸,写满了,但不是我写的字。笔画很怪,像某种符咒。我把纸烧了。
1985年11月2日,晴
孩子们说,晚上听到哭声,从井里传出来的。我去看了,井里什么都没有。但我在井壁上看到了名字,很多名字,最早的一个是光绪年间的。赵守义说,那些都是没通过考验的人。考验?什么考验?
1985年12月10日,雪
我受不了了。镜子里的人越来越清晰,有时候白天都能看见。他在催我,催我接任。我不想接,我想走。但赵守义说,走了也没用,夜哭镇会跟着我,一辈子。
1986年1月5日,阴
我决定了,期满就走。什么夜哭,什么诅咒,都跟我没关系。我是沈文山,是老师,不是写鬼故事的疯子。把镜子砸了,日记烧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还有几页,但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沈越放下日记,手心里全是汗。父亲真的逃走了,带着这个秘密,藏了三十年。但他真的逃掉了吗?如果逃掉了,为什么夜哭镇还在?为什么诅咒还在?
他拿起那面裂了的镜子。
铜镜很沉,镜面因为氧化变得模糊,但还能照出人影。沈越看见自己的脸,在裂缝两边,微微错开。左边的他年轻,紧张;右边的他……
右边的脸在变化。
皮肤慢慢变深,皱纹爬上眼角,嘴角向下耷拉,头发变灰,变白。最后,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面容枯槁,眼神阴郁,正咧开嘴对他笑。
“欢迎回家,沈越。”
镜子里的男人说话了,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沈越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地上。林晚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是谁?”沈越盯着镜子。
“我是夜哭。”镜子里的男人说,“也是你父亲本该成为的人。但他跑了,把这个担子留给了你。不过没关系,父子一体,子承父业,天经地义。”
“我不继承任何东西。”沈越咬牙,“告诉我怎么出去。”
“出去?”夜哭笑了,“你已经在故事里了,怎么出去?读过手稿的人,就是故事里的人。故事没有结局,人物就出不去。你想出去,就得把故事写完。”
“写完?”
“夜哭镇的故事,需要一个结局。”夜哭的脸凑近镜面,几乎要贴上来,“你父亲逃了,结局就悬在那儿。这三十年,镇子靠吸食过路人的生气撑着,但撑不了多久了。需要一个新的夜哭,来写出结局,让故事继续,让镇子活。”
“那周屿呢?他不是候选吗?”
“他是饵。”夜哭说得很平静,“我们需要一个读过手稿、相信故事、又有勇气找来的人。你是目标,他是引子。他把你引来,任务就完成了。至于他本人……不够格。他太好奇,太想挖真相,而真相往往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