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盯着她。
“你身上有夜哭大人的东西吧？”老太太凑近，沈越闻到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酸腐味，“给我，我告诉你一条路。”
“什么东西？”
“手稿，或者别的什么。你父亲当年留下的。”
沈越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我没有。”
老太太眯起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又笑了：“行，那你就自己摸索。不过提醒你一句，天亮前找不着路，就永远别想走了。”
说完，她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挪进巷子深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沈越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离天亮还有四五个小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地图上的标注。镇北的界碑，标注是“出去的路？或是另一个入口？”，还有个问号。也许那里是关键。
但怎么去？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客栈房间，看到后院有口井。地图上，井的位置也标了，但字太小看不清。他决定回去看看。
平安客栈的门还虚掩着。沈越溜进去，大堂里空无一人，油灯还亮着。他轻手轻脚上了楼，204房间的门开着——他记得自己走时关了。
屋里有人。
一个姑娘背对着他，正弯腰翻他的背包。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一身运动装，和镇上那些人的打扮格格不入。
“你是谁？”沈越出声。
姑娘吓得一哆嗦，猛回头，手里还拿着那沓手稿。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你、你是沈越？”姑娘先开口，声音有点抖。
“你怎么知道？”
“周屿给我看过你照片。”姑娘把手稿放下，松了口气，“我叫林晚，是周屿的女朋友。他……他出事前，让我如果收到一个包裹，就转寄给你。但我拆开看了，然后……”
她没说下去，但沈越明白了。
“你也读了手稿。”
林晚点头，眼睛红了：“我想知道他怎么死的。所以照着地图找来了，比你早到一天。这地方不对劲，沈越，很不对劲。”
“我知道。”沈越关上门，压低声音，“你说你早到一天，这一天查到什么了？”
林晚擦了擦眼睛，从自己包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我去了镇西的老宅，就是地图上标‘归处亦是起点’那个。里面……”
她顿住了，像是回忆什么可怕的事。
“里面全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的人，都不是我自己。”
沈越想起手稿里那段描述：镜子里的人对他笑了，说欢迎回家。
“还有，”林晚翻开另一页，上面画着潦草的示意图，“我观察了镇上的人。他们白天不出来，晚上才活动，而且……他们没有影子。”
沈越猛地看向窗外。
街道上，那些在白灯笼下走动的人，脚下一片空白。没有影子。
“而且他们怕血。”林晚继续说，“我今天不小心划破了手，滴了几滴血在地上，路过的人全都绕开，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
血。周屿的地图上说要用血指路。
沈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没抓住。他走到窗边，看向后院那口井：“你去看过那口井吗？”
林晚摇头：“白天去看过，井口盖着石板，搬不动。晚上我不敢去，后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昨天半夜听见井里有声音，像是……像是有很多人在哭。”
夜哭镇。沈越想起这个地名。夜半哭声。
他做了决定：“下去看看。”
“现在？”
“就现在。”
两人提着油灯下楼，从后门溜进后院。荒草有半人高，走在里面窸窸窣窣的响。那口井立在院子中央，井台是青石砌的，上面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
沈越试了试，石板纹丝不动。
“两个人一起。”林晚说。
他们合力，数到三，同时用力。石板居然真的动了，被推开一条缝。一股阴冷的风从井里涌出来，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沈越把油灯凑近井口。
光只能照下去两三米，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但就在光线所及的井壁上，他看到了东西。
刻痕。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硬物一下下抓出来的。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有几道还新鲜，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其中一道，刻的是个名字：周屿。
旁边还有日期，就是上周。
林晚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沈越把她拉到身后，自己又往下照了照。
井壁上不止有名字，还有字，很小，刻得很深：
别相信镇长
镜子会说话
老宅是唯一的生路
最后一行字最大，也最触目惊心：
夜哭要的从来不是继承人，是替身
替身。沈越想起手稿里，镜子里的人变成镇长的脸。想起周屿的死。想起父亲逃离后，镇子就“冷清”了。
也许夜哭根本不是个传承的身份，而是个……需要不断转移的诅咒。上一任逃离，就必须有下一任来接替。否则，诅咒会反噬整个镇子。
所以镇长才那么迫切地想留下他。不是因为他父亲是上一任夜哭，而是因为诅咒空悬太久，镇子撑不住了。
“沈越，你看那儿。”林晚颤抖着声音，指向井底。
油灯的光在井底的水面上晃动。水面不平静，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然后，一只手。
苍白，浮肿，手指紧紧扒着井壁，一点点往上爬。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从井里伸出来，扒着井壁，指甲刮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井里传出低低的哭声，开始是一两个，后来汇成一片，呜呜咽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走！”沈越拉起林晚就跑。
两人冲出后院，一头撞进大堂。柜台后的老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低头擦着一个铜壶，见他们慌慌张张跑进来，头也没抬：“看到了？”
“井里是什么？”沈越喘着气问。
“是出不去的人。”老头慢慢抬起头，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也是不听话的人。镇长没告诉你们吗？夜哭镇不留活人离开。要么死在这儿，成为井里的一员，要么成为夜哭，镇住这些怨魂。”
林晚脸色惨白：“周屿他……”
“那孩子不听话，非要查真相。”老头咧开嘴，露出黑洞洞的牙床，“他去了老宅，看了镜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镇长只能让他……安静下来。”
沈越握紧了拳头：“所以周屿是镇长杀的。”
“是规矩杀的。”老头重复了镇长的话，“在这儿，规矩最大。夜哭大人立下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那如果我破了规矩呢？”
老头笑了，这次是整张脸都在笑，笑得皱纹挤成一团：“那你试试。看是你能破了规矩，还是规矩……吃了你。”
外面忽然传来敲锣的声音，咣咣咣，急促而刺耳。老头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站起来：“时辰到了。快回房，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别应声！”
“什么时辰？”
“夜哭时辰。”老头推着他们往楼梯走，“夜哭大人要醒了。他要找新的人，听他讲故事。被选中的人，能活到天亮。没被选中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越和林晚冲回204，锁上门。刚锁好，外面就传来了哭声。
不是井里那种低泣，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嚎。从远到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门窗。哭声中还夹杂着别的声音，像是说话，又像是念咒，听不清内容，但语调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晚捂着耳朵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沈越靠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白灯笼的光在晃动。然后他看到了——
人影。很多很多人影，在走廊里飘。不，不是飘，是走，但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现代的，有几十年前的，甚至还有更古早的。但所有人的脸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的、惨白的皮。
他们在挨个敲房门。
咚咚咚。敲三下，停一下。如果没人应，就继续敲下一间。如果有人应——
隔壁房间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谁呀？”
敲门声停了。
然后是门开的声音，老太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是拖拽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林晚的指甲掐进了沈越的胳膊。沈越把她往后拉了拉，示意她别出声。
敲门声到了他们门口。
咚咚咚。
三下，不紧不慢。
沈越屏住呼吸，林晚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