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接过灯,木质灯柄摸上去冰凉。他转身上楼,木楼梯吱呀作响,每踩一脚都像要塌。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坐在柜台后,但没低头,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阴影里的眼睛亮得瘆人。
204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没了。窗户对着后院,沈越推开看了一眼,下面是个荒废的天井,长满半人高的杂草,中间有口井,井台上盖着石板。
他把背包放下,先检查了房间。墙壁是木板的,不隔音,能听到隔壁有人咳嗽——是个老太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床底下空空如也,柜子里也是。桌子的抽屉卡死了,拉不开。
沈越坐在床上,掏出那四本书的封皮,在桌上拼好。灯光下,图案清晰起来:确实是一张地图,但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更像是镇子的平面图,标注着一个个点,旁边用小字写着奇怪的注释。
比如他现在所在的“平安客栈”,旁边写的是:夜半闻哭声,莫应。
比如镇子中心的“祠堂”:镜中有真相,慎入。
比如镇西的“老宅”:归处亦是起点。
最后一个标注在镇子最北边,写着“界碑”,旁边却画了个问号,还有行小字:出去的路?或是另一个入口?
沈越正看着,隔壁的咳嗽声停了。
然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奇怪,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哼唱。沈越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墙上。
“……又来了一个……读故事的人……镇长说了,这次要留久一点……”
声音苍老,是那个老太太。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年轻些,但同样压得很低:“婆婆,你说他能撑几天?”
“看造化。上次那个姓周的年轻人,不也才三天?”
沈越后背一凉。
“不过这个不一样。”老太太的声音近了,好像就贴在隔壁墙边,“他是沈老师的儿子。镇长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
“那镇子有救了?”
“谁知道呢……夜哭大人要的,从来不只是人。”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没了。沈越慢慢从墙边退开,手心全是汗。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多,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他决定出去看看。
提着油灯下楼,柜台后没人,老头不见了。大门虚掩着,沈越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镇子完全变了个样。
白天死气沉沉的街道,此刻居然有了光——不是电灯,是一盏盏白纸灯笼,挂在每家每户的门檐下,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奠”字。光惨白惨白的,把街道照得明晃晃,反而更添诡异。
而且有人了。
三三两两的人影在街上走,都穿着深色衣服,低着头,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他们从沈越身边经过时,没人抬头看他,但沈越能感觉到目光——从眼角余光里瞥过来的,冰冷的,打量货物一样的目光。
他沿着街道往镇中心走。按照地图,祠堂应该就在前面。
祠堂是镇上唯一像样点的建筑,青砖黑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但狮子的眼睛被凿掉了,只剩两个黑洞。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沈越迈过门槛。
堂内很宽敞,正中供着牌位,密密麻麻摆了好几排。供桌前站着个人,背对着他,身材高大,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
“来了。”那人没回头,声音低沉浑厚。
沈越没应声。
那人慢慢转过身。五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计什么。他手里拿着三炷香,正往香炉里插。
“我是这儿的镇长,姓赵。”他插好香,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沈越是吧?你父亲跟我提过你。”
沈越握紧了拳头:“我爸从来没提过你。”
“那是他不愿提。”赵镇长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坐吧,既然来了,有些事你得知道。”
两人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赵镇长沏了茶,推过来一杯。茶汤是暗红色的,闻着有股药味。沈越没动。
“你父亲沈文山,八四到八六年在这儿支教。”赵镇长喝了口茶,慢慢说,“那时候镇上还没这么……冷清。有学校,有孩子,有生气。你父亲是个好老师,孩子们都喜欢他。”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赵镇长放下茶杯,看着沈越,“按规定,支教期满可以申请调离。他申请了,批了,就走了。走的时候答应会回来看看,但再也没回来。”
沈越没说话。父亲确实很少提那段经历,只说“没什么好说的”。母亲走得早,沈越对父亲的过去知之甚少。
“你知道夜哭吗?”赵镇长突然问。
“那个作家?”
“不只是作家。”赵镇长笑了笑,那笑容让沈越很不舒服,“他是镇子的一部分。或者说,镇子是他的一部分。夜哭镇,夜哭镇,没有夜哭,哪来的镇?”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赵镇长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指了指最上面一排正中的牌位,“看。”
沈越抬眼看去。
牌位上写的不是人名,而是一行字:夜哭大人之神位。
“夜哭不是笔名,是个……身份。”赵镇长背对着他,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每一任夜哭死后,镇子就会选出下一个。写故事,续香火,保一方平安。但你父亲那一任出了岔子。”
沈越心里一紧。
“你父亲被选为下一任夜哭。”赵镇长转过身,目光如炬,“可他跑了。期满就走,再没回来。镇子的香火断了,夜哭之位空悬,所以这些年镇子越来越冷清,人气儿散了,只剩下些走不掉的老骨头。”
“所以周屿……”
“那孩子自己找来的。”赵镇长叹了口气,居然有几分真诚的惋惜,“他读了夜哭的书,顺着线索摸到这儿,以为能揭开什么秘密。我劝过他,夜哭镇的事,外人别掺和。他不听,非要查,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他读了不该读的东西。”赵镇长盯着沈越,“夜哭的第五部手稿,是不是在你那儿?”
沈越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是未完成的故事,也是诅咒。”赵镇长的声音低下去,“凡是读完手稿的人,都会被夜哭镇认作‘候选’。镇子会缠上你,直到你留下,成为新的夜哭,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死。”赵镇长说得很平静,“像周屿那样。”
沈越猛地站起来:“是你们杀了他?”
“是规矩杀了他。”赵镇长不为所动,“夜哭镇的规矩。沈越,你比你父亲聪明,知道主动来。但你比他倒霉,因为你已经读了手稿,没退路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走不出这个镇子了。”赵镇长走到门口,指了指外面那些白灯笼,“看到那些灯了吗?每盏灯代表一个‘候选’。你是最新的一盏。灯亮着,你就能在镇上活动。灯灭的时候,就是你做决定的时候——留下,或者永远留下。”
沈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密密麻麻的白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仔细数了数,二十三盏。
“包括我?”
“包括你。”
“如果我偏要走呢?”
赵镇长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你试试。镇子东头有条路,通往外头。你去走,看走不走得通。”
沈越没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
“对了,”赵镇长在身后叫住他,“你父亲有样东西留在我这儿。如果你想通了,愿意接任夜哭,我就还给你。”
沈越脚步没停。
出了祠堂,夜风更冷了。白灯笼的光把街道照得像灵堂,那些低头走路的人还在,但沈越注意到,他们走路的姿势很怪——不是迈步,更像是脚不沾地地往前飘。
他避开人群,按来时的路往镇外走。但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每条街都长得一模一样,每条巷子都似曾相识。他试图用手机记方向,但屏幕上的指南针疯了一样乱转。
最后他干脆跑起来。
呼吸越来越急,肺里像着了火。两边房屋飞速倒退,白灯笼连成一条惨白的光带。他跑了不知多久,一抬头,又看见“平安客栈”那块破匾。
鬼打墙。
沈越扶着墙喘气,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他想起地图上那个标注:出去的路?或是另一个入口?
也许根本没有出去的路。
“小伙子,迷路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巷子里传来。沈越警觉地转头,看见个老太太,就是隔壁咳嗽那个,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正咧着嘴冲他笑。嘴里没几颗牙了,黑洞洞的。
“我想出镇。”沈越说。
老太太咯咯笑起来,笑声像夜枭:“出镇?来了就别想出去咯。不过嘛……也不是完全没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