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个包裹时,外面正在下雨。
灰色的快递盒湿了一角,孤零零地搁在楼道口。沈越弯腰捡起来,上面没贴单子,只用水笔潦草地写着他名字和地址。笔迹他认识,是周屿的。
可周屿上个礼拜就死了。
葬礼是周二办的,沈越去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黑白照片上周屿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说是突发心脏病,但沈越不信。周屿是校田径队的,体检表上永远一排“正常”,心脏能有什么问题。
他盯着包裹看了好一会儿,雨水顺着头发丝往下滴。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压下来,只有电梯运行的嗡鸣声从墙里透出来。
最后他还是把盒子拿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格外清晰。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上面是沈越查了一整天的资料——关于“夜哭”,那个写了四本恐怖小说就销声匿迹的作家。没人知道他真名,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四本书的版权页上永远只印着同一个地址:夜哭镇。
和周屿死前在电话里喊的那个地名一模一样。
“夜哭镇真的存在!”周屿的声音在那通最后的电话里激动得发颤,“沈越,我找到线索了,地图——四本书的封面能拼成地图!你等着,我马上发照片给你——”
然后电话就断了。
再打过去是关机。第二天早上,沈越接到周屿姐姐的电话,说人没了,凌晨两点多倒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夜哭的第四本小说。
警察说就是心脏病,突发性的。
沈越把湿透的外套扔在椅子上,坐到桌前。电脑旁边摆着夜哭的四本书,封面朝上摊开。这是周屿死后,沈越从他留下的书里拿出来的。周屿收集了两套,一套拆了封皮,一套全新。他说拆封的那套是要带着去夜哭镇的。
沈越拿起剪刀,划开了快递盒的胶带。
盒子里东西不多: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一张拍立得照片,边缘发黄;还有一封信,就一页,周屿的字。
“沈越,如果你收到这个,说明我出事了。别问怎么回事,我解释不清。信封里是夜哭第五部小说的手稿,我从一个旧书商那儿高价收来的,据说这是绝笔,写完这本夜哭就封笔了。但你看完就明白,这根本不是小说。”
“照片是我爸的老相册里找到的,八十年代拍的。注意后排左边第三个人。”
“如果我死了,别去查。烧了这些东西,离夜哭镇远点。但我猜你不会听,你跟我一样,都是不信邪的疯子。”
“那就记着一句话:夜哭镇不欢迎外来者,但更不欢迎想离开的人。”
沈越放下信,手指有点抖。他先拿起那张拍立得。
照片像是在某个山村小学的操场拍的,一群孩子和老师站在砖瓦房前,穿着八十年代那种宽大的衣服,对着镜头笑。照片保存得不好,有些褪色,但人脸还能看清。
沈越的目光移到后排左边第三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老师,戴眼镜,文文弱弱地笑着。
沈越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他冲进卧室,从抽屉最底层翻出自己家的旧相册,哗啦啦地翻,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找到了——那张他看过无数次的黑白照片,父亲年轻时在师范学校门口的留影。
同一个人。
同样的眼镜,同样的笑容,同样左边眉梢那颗小小的痣。
父亲沈文山,1984年到1986年在邻省山区支教,这事儿沈越知道。但父亲从没提过具体是哪个镇,只说是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沈越坐回桌前,盯着两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撕开了牛皮纸信封。
手稿是用老式信纸写的,蓝黑色钢笔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标题就三个字:《夜哭镇》。
故事开头很寻常,讲一个作家隐居小镇寻找灵感,却发现镇上的人都藏着秘密。但翻到第十页,沈越的呼吸停了。
“……陈默(这是主角的名字)终于走进了镇东头那间废弃的老宅。堂屋的供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本日记,一张合影,还有一面裂了的镜子。他翻开日记,第一页就写着:凡是读到这个故事的人,都将成为夜哭镇新的居民。”
“合影是去年拍的,镇小学的全体师生。陈默在第三排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丢下日记,扑到镜子前。镜面从中间裂开,裂缝像一道闪电,把他的脸劈成两半。左半边还是他自己,右半边却在慢慢变化——皮肤松弛,长出皱纹,眼角耷拉下来,最后变成了镇长的脸。镜子里的人对他笑了,说:欢迎回家。”
沈越啪地合上手稿。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夜哭的第四本书,翻到版权页。出版社地址是印着的,但那行手写的“夜哭镇”后面,周屿用铅笔写了一串小字。
像是坐标。
不,就是坐标。经度纬度,还有一行小字:用血滴在起点,它会指路。
沈越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周屿最后那通电话里激动的声音,闪过父亲照片上温和的笑容,闪过镜子里裂成两半的脸。
他知道自己会去。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周屿的死,甚至不是因为父亲可能隐瞒的过去。
是因为那行字——“凡是读到这个故事的人,都将成为夜哭镇新的居民”。
他已经读了。
三天后,沈越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按照坐标,这里应该是邻省山区一个叫“清水乡”的地方。但他下了长途汽车,沿着山路走了两个多小时,看到的只有荒草、树林和越来越密的雾。
手机早就没信号了。电子地图上,代表他的那个小圆点在一片空白区域闪烁,像一颗被遗弃的棋子。
背包里装着那四本拆了封皮的小说,周屿的信和手稿,还有父亲那张旧照片。沈越停下来喝了口水,雾气浓得化不开,十米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空气里有股怪味,像是潮湿的泥土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
他掏出周屿留下的手绘地图——那是按照四本书封皮拼出来的路线画的,粗糙,但能看出大概方向。地图上标注的起点就是他现在站的位置,一个三岔路口。旁边有行小字,是周屿的笔迹:在此滴血。
“真够邪门的。”沈越自言自语,但还是咬破了食指指尖。
血珠滴在泥地上,没渗进去,反而像有生命似的开始蠕动,顺着地面细微的纹路向前延伸,拉出一条细细的红线。沈越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红线引着他往最左边那条路上走。那是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道,两旁是密得不透光的林子,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过,声音闷在雾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走了大概半小时,红线突然断了。
不是消失,是字面意义上的“断”——在路中间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了。沈越蹲下来看,血迹的末端很整齐,像是滴到一半就干了。
他抬起头。
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点,能看见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块石头界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但还能辨认:
夜哭镇。
沈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跳得有点快,但他没犹豫,跨过了界碑。
一过去,温度好像降了几度。不是体感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路好走了些,至少能看到石板铺的痕迹,两旁开始出现房屋。
老房子,砖木结构,瓦片上长着青苔,窗户多半是破的,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没人,一条狗都没有,整个镇子静得可怕。
沈越沿着主街往里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他注意到有些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黑乎乎的,但总觉得有人在看。不是错觉——有一次他猛回头,确实瞥见一扇窗后有个影子快速缩了回去。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传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变成嗡嗡的回声。没人应。
地图上标注的第二个点是一家旅社,叫“平安客栈”。沈越找到它时,太阳已经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客栈是栋两层木楼,门楣上挂着块破匾,字迹快磨没了,但能看出是“平安”二字。
门开着。
沈越跨过门槛,大堂里昏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后坐着个人,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请问,还有房间吗?”
那人慢慢抬起头。
是个老头,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盯着沈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有。一晚五十。”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沈越付了钱——老头只收现金,而且不要新钞,只要旧版的、皱巴巴的那种。登记本是一本泛黄的硬皮簿子,老头用毛笔写,字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名字。”
“沈越。”
老头笔尖顿了一下,抬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沈越读不懂。然后老头继续写,写完撕了张条子给他:“二楼最里头,204。晚上别出门。”
“为什么?”
老头不答,只是把油灯往前推了推:“拿着。镇上晚上没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