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从一团黑暗里渗出来的。
那黑,不是夜晚那种温存的黑,而是沉在海沟最深处,千万吨海水压在胸口的那种黑——
耳朵眼里灌满了冰凉滑腻的淤泥,肺叶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慢慢攥碎,每一次喘气,都像在吞咽玻璃。
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得仿佛天地未开。
那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才悄悄化成一层暗红。
暗红像陈年的淤血,在水里慢慢洇散。
几条鱼的黑影从视线边缘滑过去,鳞片擦过水流,发出骨片相磨般细微又清晰的声响。
唰——
唰——
像是黑暗在磨牙。
——陡然间,一道银光劈开重重海水,直刺过来。
那光细得像一根透明的蜘蛛丝,颤巍巍地悬在无边的深红里,仿佛随时都会被水流冲断。
有人说,这是脐带?
瞎说什么?
你又懂什么?
这根丝连着的,不是母体的温度,是千缠万绕的血脉,也是烙在骨血里、甩不脱的诅咒。
“我本来是海里的鲛人,偏偏一心想要当人。”
“刚学会用两条腿走路那会儿,才知道脚踩在实地上,每一下都像竖起的刀尖。”
“刀刃剐着新生的骨肉,疼得我全身发抖,还要学着人一样把脊背挺得笔直。”
“那些夸我跳舞好看的人,有谁低过头,看一看地板?”
“木板缝里一颗一颗渗出来的血,圆润鲜红,像刚从肉里剥出的珍珠。”
“现在总算懂了:”
“这副透明的身子,才是我的本相。”
“这样也好。”
“省得再学人类那些装模作样的把戏……”
“……四号舱……”
“……完毕……”
铆钉浸在咸涩的海水里,锈得一塌糊涂,黄褐的锈沫像伤口结出的痂。
一个干巴邦硬的声音,粒粒分明地散开来:
“……四号舱液压阀……”
“……在渗漏……”
这些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渗过来的,中间隔了厚厚一层、仿佛鲸油似的东西。
机器嗡嗡地转,发出一阵阵闷钝的低鸣,说话的声音夹在里面,时断时续:
“轮机长日志,第四天……”
“西南角,声呐有怪动静……”
“听着不像机械,倒像有谁在哭……”
“祭坛那片珊瑚礁……”
“必须炸掉……”
“对,定向爆破……”
“魔协那边在催了,说航道必须清出来……”
“海底声呐回波异常……”
“发现疑似鲸类目标,体积超出常规……”
“请求深水炸弹,立即覆盖……”
“三号作业区……”
“魔协正式下令……”
“即日起改建成海底赌场,穹顶采用全透明强化玻璃,要能看见鲸鲨从头顶游过去……”
那根银丝猛地抖了一下,像被拨动的心弦,嗡地一声,痛感从虚空直传到指尖。
它从无边的黑暗中抽离出来,透明中隐现出微红的脉动,既像蛛网般纤细易折,又像血管般温热柔韧。
我顺着这根丝,慢慢往上浮。
它在我掌心震颤,仿佛另一头正嵌在某颗仍在跳动的心脏里。
水压一层层卸去,耳膜嗡鸣,无数细小的气泡擦过我的脸颊,如冰凉的碎星。
身下的黑暗,渐渐化成了铁红色的光。
那光冷得像沉在海底的、死了很久的月亮,从头顶厚厚的水层里筛落下来,照得那根银丝也绷得笔直,尽头没入了一片晃动不定的光晕。
水变冷了,冷得像是要结冰。
我抬起头——
巨大的船肚子正犁过海面。
船底斑斑驳驳,爬满锈钉藤壶,像死鱼身上的模糊灰斑。
螺旋桨搅起塑料、垃圾和碎骨。
它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鲸鱼,拖着输油管,开向屠宰场。
数不清的气泡顺着那根细细的银丝,拼命往上飘,像在寻找一条活路。
【四点三十,海宇初曙】
天快亮的时候,海水从墨红色一点点褪成了灰粉。
更多的声音开始钻进水里。
厚底皮靴踩在甲板上,咚咚的闷响透过木板和水层,砸在耳膜上。
绞盘吱呀吱呀地转,中间夹着几声干笑,笑得又干又硬。
有人在说话。
“昨晚上,鱼群在四区甩籽了——”
是船长的声音,从船尾那边飘过来。
“这会儿下网,正好捞着——”
“呜——!”
汽笛猛地炸开,像一道闷雷贴着海面碾过去,把船长后半句话震得粉碎。
声呐嗡地共振起来,水面本平得像镜子,哗啦一声就粉碎了。
那些发光的水母像被惊散的星屑,四下乱窜。
我悬在水里,随着暗流轻轻晃荡。
浸透海水的锚链慢吞吞地往上收。
水手们吼着号子。
“嘿——”
“嗬——”
一帮人的手臂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那些手糙得全是皴裂的口子,可撒起网来准极了,一抖一抛,便在半空绽开一朵深褐色的花,然后倏地扎进水里,像在完成一场从祖先传下的、无人观看的仪式。
甲板上的人,没有一个低头看海。
自然也就没人发现,水里多了个我。
更没人知道,就在底下几百米深的海里,有个沉睡了上百年的大家伙,缓缓睁开了它无睑的巨眼。
海风突然拧了个方向,一股又浓又冲的柴油味直灌过来,呛得我喉咙发紧。
我看着“海猫号”一点一点缩成海面上的一个黑点。
那根银丝还死死地拴在我锁骨上,微微震颤,像从骨头上长出来的一根神经。
而丝线的另一头——
“呜——!”
汽笛又响了。
这次像烧得通红的铁钎子,狠狠扎进我的耳蜗。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被子湿透了,全是冷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死死盯着舱顶,上面有一块眼熟的霉渍,在晨曦里显出青灰色的轮廓,似乎在梦里见过。
我摊开手掌——
指缝里,竟然还残留着一丝冰凉黏腻的咸腥。
耳边的渔号子,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心电监护仪嗡嗡的低响。
砰!
船身突如其来的剧烈摇晃。
后脑勺撞在冰凉的舱壁上,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桌上摊着一本病历本,上面落着一行字:
“患者第四次声称看到深海里的巨眼”。
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的雨衣在滴水——
啪嗒,啪嗒。
正朝我这边走过来。
暮色从窗缝里挤进来,把那东西的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碎影沿着床单的褶皱慢慢爬。
嗡,嗡。
一下接一下。
我身子沉得很,连眨一下眼都得攒半天的劲。
那团模糊的影子慢慢靠过来,贴上我脖子侧面的皮肤。
甲板缝里渗出潮湿的腐臭——
我猛地咳起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那东西擦过衣领,发出刮擦声,滚烫的吐息喷洒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发烫发痒。
窗户外头,有人说笑的声音,隔着棺材板一般的墙壁渗进来,闷闷的,断断续续,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报时的梆子怎么还不响?
这副身子,想当初也有上天揽月的雄心壮志。
而现在,黑夜像渔网越收越紧,又像蜘蛛网将我层层束缚。
弄死它。
我一急,下了死力气扼住那东西,生生抠进它的皮肉里。
它的脸立马憋成了酱紫色,喉咙里咕噜作响,血沫子混着口水往外冒。
我把它死死摁住,只见它的嘴角抽抽巴巴——
这副吓破胆的鬼样。
刚才还乱抓挠的爪子慢慢僵了,死到临头倒知道听话懂事了。
哼。
突然——
滚烫的血浆!
那东西的肚子猛地一缩,“噗叽”一下,一滩污血出来。
我低头再看手里这畜生:
六条腿还在那儿一蹬一蹬地挣命,薄翅膀簌簌地颤,没两下就不行了,身子缩成一团。
刚才还吱哇乱叫的蚊子,这会儿僵在我手心里,就剩一撮烂毛,黏糊地贴在手上。
赢了又能怎么着?
赢的人反倒惹了一身的腥臊,还不如当初让它叮几口算了。
呸。
【早上五点,晨光初显】
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碎光一跳一跳,浪头裹着白沫一个接一个地翻上来,像海底有巨物在不安地翻身。
海鸟呼啦一下擦过去,翅尖差点蹭上“海猫号”那层厚铁锈。
这船锈得跟副快散架的老骨头似的,龙骨吱呀呀地呻吟着,吭哧哧地往鱼多的地方拱。
船员们粗声大气的哄笑,没一个人往舷窗外头瞄一眼。
魔协那艘银白色的游艇,正悄无声息地滑过暗红色的水面,船身冷冰冰地反着光,一副谁也瞧不起的架势。
轰隆。
水底下炸开一串闷雷,力道狠狠地凿在船底的龙骨上。
整条船猛地一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海底攥住了。
海面紧跟着抽起筋来,浪头整片抖,像被接连捶了好几拳的皮肉。
发光的水母群一下子炸了窝。
墨黑的巨浪像山一样拍过来,狠狠砸在“海猫号”上,老船的框架发出一阵钢铁的呻吟。
湿透的渔网绞成了死疙瘩,看着就让人绝望。
哐当。
一箱臭鱼烂虾被掀飞出去,噗嗤一声洒了一地。
“干。”
水手长只得反手拔出腰间的割网快刀——
喀嚓。
杂鱼们噼里啪啦,腮帮子一开一合,徒劳地翕动着,像在吮吸最后的生命。
轮机舱的铁门哐当一声,一个满脸油污的小学徒蹿上甲板,冲着魔协游艇消失的方向:
“魔协,我爱你先人——”
舱壁上糊着的那张人鱼海报,瘫在脏水里,也忍俊不禁地慢慢洇开了笑容。
船身乱成一团的时候,九正死死地攥着鱼竿。
独腿的老头拄着那根粗拉拉的骨杖,一步一顿,假肢关节发出干涩的咔哒声,慢慢挪到她旁边。
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开了锅一样的海面,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楚地传过来:
“看准了。”
“退潮的时候下钩,涨潮的时候收线。”
骨杖在甲板上轻轻顿了一下。
笃。
九的耳朵微微一动。
船上各种各样的声音——
假肢关节和骨杖的咔哒声、船员的大喘气和骂骂咧咧、还有船舷暗处被刮擦的吱嘎尖响——
全在她脑子里自动连成一片,莫名织成了一张危险四伏的网。
眼角余光扫到船尾,优人们正把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彩礼,粗暴地塞进一门礼炮膛里。
炮口阴森森的,直直对着海岛的方向。
就在这时,老头猛地一震,那双枯手都青白了。
九顺着老头凝重的目光远远望去。
远处那座绿油的孤岛,竟被滚滚浓烟吞没了。
那烟又稠又黏,跟烧化的沥青似的,贴着海面慢慢翻滚,偶尔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闪一闪的暗红火光。
一股沉闷得像地底炸开的轰响,排山倒海地碾海压来——
是魔协的深水炸弹,正蛮横地炸毁海底的太古遗迹。
每一次冲击,都像有古老的东西在深处发出低沉的哀鸣。
“都挺住了。”
船长的脸像铁铸的,眉头锁死,死盯着脚下翻涌、诡异发红的海水。
“最多一个小时,撑到靠岸。”
“这水……
“邪门。”
话还没说完——
“哗啦哎唷!”
船尾炸开更大的骚动和惊呼,原来是优人脚底下一个趔趄。
“呱!”
一只受惊的海鸥尖声叫着,擦着慌乱的人群头顶掠过去。
“吵死了!”
“吵死了!”
老头像个古早傲娇一样,勃然大怒,白胡子都炸开了。
“都给我闭嘴!”
九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手里绷紧的钓线传来一阵细微清晰的颤栗——
不是鱼,绝不是鱼。
是某种阴冷、滑溜、饱含着恶意的试探,正顺着钓线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有什么用舌尖舔了一下钩子。
她几乎本能地猛力收竿。
钓线飞快收回,水珠甩出一道短促而冷冽的光弧。
钩子上,空空荡荡,只剩一滴海水,沿着钩尖,悄没声地垂落。
九的嘴角使劲往上扯,想挤出半丝自嘲或者安慰来。
可耳后那根几乎透明的、深深嵌进肉里的银丝,却突然猛地绞紧。
那根丝把她强装出来的笑也一并勒碎了,嘴角抽动了两下,最终还是塌了下去。
她的声音像游丝一样细,混进了咸腥的海风里:
“我果然……”
“是个陆生。”
微风吹拂,她的发丝就像伤口上重新长出来的、蓝色的神经末梢。
【十点左右,日至中天】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白花花的光倾泻而下。
可那光,死活钻不透岛上这层油腻的灰雾。
雾捂在脸上,闷得人透不过气。
潮水的声音早就死透了,一丁点儿动静都没剩下。
“欢迎光临——”
导游的声音猛地从喇叭里炸出,裹着电流“滋滋”的杂音。
九杵在码头那儿,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鬼地方。
“欢乐炸物”的油锅“咕嘟咕嘟”,油泡里翻腾着些细长条的玩意儿。
“甜蜜风暴”的棉花糖机。
过山车的轨道死死缠在岛中央那座大海神石像的脖子上,石像原本悲天悯人的眼睛被人粗暴挖空,两个黑窟窿里塞进两盏巨大的霓虹灯管,红不红紫不紫的光在那瞎闪,一下亮一下灭。
火山口飘来一股硫磺味儿。
游人尖叫着涌上游乐设施,笑声又尖又短,快活得发飘。
“水晶宫!”
“深海奇观!”
“幽灵屋!”
“千年沉船惊魂!”
“快来看快来看咯——”
那调调,那架势,透着一股哎哟上班累死我了的麻木。
从前,这里散落着贝壳垒的小屋,听得见潮水低声哼唱。
现在呢?
成了“海盗餐厅”。
大骷髅招牌底下,炸鱼混着啤酒沫的味儿,里头砧板上“咚咚咚”剁肉的闷响,一刀接着一刀。
那片白沙滩——
月亮底下亮得像铺满珍珠的地方,以前甚至是祭神用的。
远古圣谕的那份庄严肃穆,这下算是彻底远去了。
“呼啦——”
一只铁皮海鸥尖嘴里叼着张传单,上面印着魔协那歪扭的蛇标。
“海盗餐厅”的“机械海神”,嘴巴一张一合,吐着一个粉嘟嘟的大泡泡。
一个穿亮片衣服的小孩拽着他妈的衣角,声音里带着点失落:
“妈吔,这儿有贝壳吗?”
远处的摩天轮“吱呀”地慢悠转着,每个座舱的玻璃上都映着里面扭曲变形的影子。
时不时地,一张被拉长变形的惨白人脸“啪”地贴到玻璃上,五官都挪了位,又一下子被甩走,跟困在玻璃里的幽灵似的。
古庙剩下来的那几根石柱子前面,立着个大电子鱼缸,几条颜色鲜艳的投影鱼。
周围的游人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地举起手机、相机,拍个不停。
闪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白的冷光把人的脸照得跟纸一样,热闹得跟开葬礼似的。
要说这地方有哪不好,有哪不对吗?
其实是没有的。
但这些画面映射在九眼里,那可不得了,气得她是咬牙切齿,真是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
伤风败俗!
冥顽不灵!
风,像一只没形没影的手,把九硬生生扯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一个晚上。
天黑得像浓墨,碎星洒下光芒。
沙地上,篝火烧得正旺,干柴噼里啪啦炸响,火星子乱迸,飞进夜幕里,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天上的,哪颗是火里生的。
火舌头一下一下舔着黑暗,把四周照得忽明忽暗。
远处有潮水在响,一涨一落,像这座岛还在呼吸。
祭司披着一件羽衣。
那衣裳是用鸟羽缝起来的——
翠鸟、信天翁、鲣鸟腹——
一层压着一层,晃眼得像是烧着的天空,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圆溜的珍珠和细碎的鳞片,被篝火的光一舔,便一跳一跳地闪,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
赤脚踩着凉沙,脚趾蜷起又松开,身子扭出古怪的、不太像人的节拍——
脊骨一节一节地波动,胳膊张开,像是要抱住风,又像是在求着什么无法看见的神。
光着脚丫的小崽子们,像一群撒欢的野物,围着烫人的火堆疯跑,咯咯的笑声没一点杂音,把沉甸甸的夜色撞开一个小口。
星光照在他们汗津津的脑门和乱飞的头发上。
一股没来由的风,忽然从地上卷起来。
最后猛的一下,所有的颜色、声音和热气,一眨眼全给抹得干干净净。
就像从来都没存在过。
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切换了。
一群穿着“乐园纪念”衫的人,震耳欲聋的电子乐从四面八方砸过来,节奏机械重复,像一根看不见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他们麻木的脊背上,驱着他们挪动步子。
眼睛茫然地映着四周荒诞喧嚣的光影,却对一切毫无知觉。
他们不笑,不说话,不互相看——
只不过是一群在名叫“乐园”的物流上慢慢移动的货物。
风停了。
冰冷的现实重新把九裹紧了。
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贴着脊背往下淌,她打了个寒颤。
“姐啊,照相不?”
一个人满脸堆笑,把根自拍杆塞到九面前。
九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撞上了一个冰冷梆硬的东西,金属的凉意隔着衣料直透进来。
她心里一紧,赶紧回头——
一个穿黑制服、戴墨镜的安检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没声地站在了她身后。
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却没出声。
九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又吵又乱、光怪陆离的“乐园”中间。
周围的游人穿着五颜六色、跟戏服似的——
唯独她,一身素白,像一座会移动的墓碑,杵在这片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只剩下荒诞和死寂的老地方。
她正被那股子腻味堵得心口发闷,喉头一阵阵往上翻,那个照相贩子却突然把手直直地伸到她面前。
那只手掌纹路又深又黑,像嵌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姐,照相钱。”
【十点三十,朝晖渐盛】
“列队,走!”
团长猛地嚎了一嗓子。
一群铁皮海鸥扑棱棱惊飞起来,活像给这趟魔窟之行敲响了丧钟。
“新来的,排两排!”
领队吆喝着。
九跟着一群临时工踩上了悬浮石板,石板微微往下一沉,又晃晃悠悠地弹回来——
虚虚浮浮的,像踩着一层春河上快化透的薄冰。
头顶上,不时有倒吊着滑过去的游客,身体被安全杆箍成奇怪的姿势,手里的冰淇淋化成一滴滴黏稠的液体砸下来。
路过假瀑布的时候,九瞥了一眼。
水帘后面藏着个锈迹斑斑的水泵,泵体上刻着“魔协二五年匠造”,字迹被水垢糊了大半,有股子明摆着的祸害劲儿。
可人来人往的,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
看惯了,或者根本不想看。
“更衣室。”
一股霉烂味儿直冲脑门。
领队不紧不慢地竖起三根指头:
“一、钱袋子捂紧了;”
“二、玩归玩,别撒野;”
“三——”
话到这儿,突然卡住了。
就在别人都以为她要照本宣科背完规矩的时候,她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呼出的热气喷在九耳朵边:
“自个儿……”
“当心着点。”
九下意识接过那身花里胡哨的戏服,指尖蹭过——
衣领里的芯片硬硬的。
东边叫“精灵树林”,人群排着死板的队。
西角是“恶魔谷地”,购物区的霓虹招牌一闪一闪。
园子正中央,戳着座玻璃塔,塔身一节一节往上叠,高得瘆人,仰得脖子发酸。
塔顶上,魔协那个蛇形徽章一闪一灭的,活像一颗垂死挣扎的心脏,正在黄昏的天幕下一收一缩。
经过另一个马戏团时,团伙里的同行们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帐篷外支着临时舞台,台上正在走明天的彩排流程——
杂耍艺人正把三颗火把抛成一道闭环的火焰弧线,汗水从额角滑到下颚。
背景音乐在帐篷四周炸开,铜管乐器和定音鼓铺成一层又一层。
旋律本身是欢快的,大调的,大合唱里夹着钟声和竖琴的琶音,听起来像是在庆祝什么盛大的节日。
明天才是主题公园周年纪念正式开始的日子,为期七天的狂欢。
拥有年卡的游客能享受半价优惠的门票,很多平台甚至会放出抵扣券,上午十点准时开抢。
可最后一天,他们这一行人将会登台,和这个马戏团同台竞技,给看客们提供免费的演出——
所以这一行人很有默契地决定对舞台上卖力的表演进行鸡蛋里挑骨头。
“不觉得这背景音乐宏大,欢快,但唯独让人不舒服吗?”
【十点四五,日近隅中】
“就这儿。”
领队的手指头猛地朝悬崖边一戳。
那栋楼斜着插在崖边上,地基有一小半已经悬空了,水泥桩子露在外面,锈得发黑,整栋楼一副随时要倒的架势。
“当心!”
向导炸雷似的喊了一声。
“砰——”
一块碎石在九脚边炸开。
团队里那个穿充气恐龙服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贴了过来:
“前些天……”
“楼上掉东西下来……”
“去打扫的那位,现在还在医务室嗷嗷叫呢……”
宿舍楼的巨大黑影沉甸甸地压下来。
四楼尽头,一扇破门“吱呀——”一声怪叫着敞开了,海风裹着排污口那股浓烈的腐臭,“呼”地灌进来。
窗外,废液贴着礁石的边缘慢慢爬,拖出一道道黏糊的污痕,像蜗牛爬过,留下了半干的体液。
九反手一拧,“咔哒”,把门锁死。
几缕细得宛若游丝一样的银光,悄没声地从她指缝间滑落。
旧皮箱横在床边,权当桌子用,皮面磨得露出了底下灰白的衬布,锁扣早就坏了,用一根橡皮筋勉强箍着。
她指尖冰凉,仔细摸过窗框上每一道缝——
铁锈的粗糙,玻璃茬口的锋利,水泥接缝处潮湿的腻滑,都摸到了。
唯独没有术法监视留下的那种细微的灼烫感,没有。
她从鞋底抠出一个小玩意儿。
银的,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锃亮,是在马戏团最暗的那个角落里,从一个不敢抬头的摊主手里偷偷买来的。
小东西搁在她掌心里,先是一点凉意,然后幽幽地泛起蓝光——
光很弱,像是深海鱼发出来的那种冷光,在死寂的房间里无声地滑了一圈。
“噗”。
光灭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掉了。
安全。
她展开那张地图。
纸页焦黄脆薄,折痕深得像刀刻的。
边角磨起了毛边,有几处沾着深褐色的指印——
不是她留下的。
那指印叠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被无数双绝望的手反复揉搓过。
猩红的叉,像凝固的血痂,死死钉在地图上。
有的叉已经褪色发黑了,有的还是鲜红的——
大抵是最近才标上去的。
正中央那个蛇杖徽记,尤其扎眼。
九的头发丝,没风却也轻轻飘动起来。
墙上,巨大的、摇摇晃晃的黑影无声地蔓延开——
是她的影子,可又不全是。
那影子的边缘在微微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着,要破壳出来。
她脸色凝得像一层霜,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指尖划过地图上那几道深深的褶皱,像在抚摸一道陈年的刀疤,指腹感受着纸面下仿佛脉搏般规律起伏的——
【狩猎:蛇】
“嘶——”
“嘶——”
窗外,不知为何,响起了吐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