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声在包里停了不到十秒，又响起来。温昭雪没低头看，手指按着平板边缘，眼睛盯着会场中央。她刚把荧光笔放回笔筒，赞助商名单上的黄圈还很显眼。那四个名字——城南地产、华联建工、新纬投资、瑞丰供应链，是她之前标记的异常公司。现在，这些成了别人的攻击工具。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从后排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他没有走红毯通道，而是直接从侧门走进主区，走路很稳，不像是临时决定的。几个记者马上调转镜头，闪光灯接连亮起。
“各位媒体朋友稍等。”他站到讲台前，声音不大，但用了扩音器，“我是华晟资本联合体的代表。我们尊重温氏集团过去的贡献，但对最近的财务数据有疑问。”
温昭雪没眨眼。
她认识这个人，是华晟的对外事务代表张先生。上个月的慈善晚宴上，他还笑着递名片，说她思路清楚，后生可畏。现在他手里的第一张纸，就是温氏去年第三季度的营收报表截图，旁边贴着审计编号——正是城南地产提供的那一份。
张先生翻页，语气平静地说：“根据公开财报，温氏近三年营收年均增长18.7%。但我们核对了合作方的原始结算单，发现至少三个问题。第一，虚增文旅项目回款三千四百万；第二，隐瞒与瑞丰供应链的实际控股关系；第三，把新纬投资的借款当作经营收入。”
他说一句，就翻一页。每页都盖着红色“内部资料”水印，看起来很正式。
会场一下子吵了起来。
温振国坐在主位上，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他今天穿着阿玛尼高定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但现在眼神明显变了。他没看讲台，而是扫视全场，像在找人。目光经过温昭雪时，停了一下。
她没动。
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平板侧面。屏幕是黑的，但她知道密码，也知道备份文件在哪里。那份原始账本扫描件，还有五年前的匿名转账记录，都在加密盘里。陈伯给的牛皮纸信封已经烧了，但数据还在。
张先生继续说：“我们已经向证监会提交了初步证据。希望温氏尽快回应，否则市场信心会受到严重打击。”
说完，他没下台，也没鞠躬，双手撑在讲台上，站着等答复。
没人说话。
几个高管低头翻文件，有人额头冒汗。林淑芬不在，温振国身边只有法务和公关两个助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开口。记者们开始小声议论，拍照的声音越来越多。
温昭雪轻轻吸了口气。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在名单上画圈，就是想看看哪些人会跳出来。果然，华晟盯上了这个缺口。但他们犯了个错——用她标记过的数据当武器，等于把枪口对准了她设好的陷阱。
她嘴角微微上扬，几乎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温振国突然转头看她。
不是扫一眼，是正面对视。他脸绷得很紧，法令纹很深，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的压制或轻视，而是一种打量的眼神，像在判断一件东西还能不能用。
温昭雪没躲开。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慢慢移开视线，看向讲台上的那叠纸。动作很自然，像是换个角度思考问题。但温振国的手指动了动。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想起昨天那些撤约函的事。品牌方退得太过整齐，节奏太一致，像是被人推动的。现在华晟跳出来，用的又是这几家公司提供的数据——两件事连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在背后布局。
而这张网的起点，可能就是他女儿。
张先生还在等回应。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衣的男人，应该是安保人员。其中一个摸了下耳朵，像是戴着耳机，在接收指令。
温昭雪打开平板。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10:07。她点进文件夹，只看目录，不打开文件。原始凭证、银行流水、合同扫描、邮件往来……所有文件都按日期排好。她没急着查数据，只是确认它们还在。
然后合上平板。
她呼吸平稳，心跳也不快。这种场面，比她第一天穿书面对全家审判好多了。那时候她还得装哭，现在？她连眉毛都不用动一下。
有记者提问：“请问温董，您是否承认财务造假？”
另一个记者问：“温氏股价已经跌了5%，公司有什么应对措施？”
还有记者问：“这些证据来源可靠吗？你们会不会起诉对方诽谤？”
温振国抬手示意安静。大家渐渐停下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目前情况还在核实。我们会依法处理，一切以公告为准。”
这是官方说法。
没人满意。
张先生冷笑一声：“核实要多久？股民等得起吗？消费者的信任崩塌，可比你们发公告快多了。”
温振国脸色更难看。
他想发火，但这里是发布会，不是董事会。他不能拍桌子骂人，只能坐着，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目标。
温昭雪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温振国在挣扎。一边是公司形象，一边是家族面子。他不想认错，又没法反驳。
他不确定这场危机是不是她引起的。她虽然没动手，但放出了风声，设好了圈套，让敌人自己撞上来。
这种做法温振国不懂。他只会用“为你好”来控制人，用利益逼人低头。他不明白，有些人根本不怕撕破脸。
张先生举起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收集的部分原件。如果温氏敢当众核对，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温振国没接话。
他的手指敲了下扶手，节奏有点乱。
温昭雪这时才坐直身体。
她把平板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姿势很正式，像准备发言。但她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主席台，等温振国做决定。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要么他硬扛到底，否认一切，然后被更多证据打脸；要么他低头求她，让她拿出掌握的信息。但他从来没这么做过。他是父亲，是董事长，一向掌控一切的人。
但现在，他卡住了。
全场目光来回移动。有人看张先生，有人看温振国，也有人偷偷看向后排那个穿香槟色裙子的女孩。她太安静了。别人都慌，她却像在等戏开场。
张先生再次开口：“既然贵方拒绝回应，我们只能认为默认指控成立。接下来我们会联合其他投资者，启动集体诉讼。”
说完，他转身要走。
温昭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是现在。
她没起身，但眼神变了。从旁观变成紧盯。像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的最后一米。
温振国终于动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有怒火，也有别的东西——一丝动摇，一点不甘，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她看着他。
没有表情，没有暗示，只是静静地存在。
就像一把一直挂在墙上的刀，突然让人意识到它有多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