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会计家里,昏黄的煤油灯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李会计不紧不慢地切着西瓜,一刀,两刀,瓜皮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很,红瓤黑籽露了出来,汁水顺着刀面往下淌。
黑蛋看得直吞口水,喉头一上一下地抖动,恨不得立马把这大西瓜吞到肚里才舒服。老二也是一样,眼珠子黏在西瓜上,嘴里已经开始分泌唾沫了。
这年头,西瓜可是很稀罕的东西。我小时候听母亲说,家里买不起西瓜,镇上公家单位每天午饭后会给每个工人分一牙西瓜。母亲就早早地等在那里——她分不到,只是等着工人吃完,去捡他们吐出来的西瓜子。拿回去洗干净,晒干了当零嘴,或者积攒多了拿到集市上卖掉,一斤也能换几分钱。
可王强似乎不那么渴望,他看了两眼便不再关注,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李会计见王强也来了家里,起初还纳闷——
“俺自打当上会计就跟王强还有他爹不对付,全村人都知道。这王强以往走在路上看见俺也是不打招呼的,今天是怎么一回事?还跑家里来了?”
李会计心里想了想,计上心头。
“看俺今天把恁小子给策反了,让恁当俺卧底,扳倒恁爸老王。到时候看看恁老子知道是自家娃使绊子是啥表情——”
想着想着,他嘿嘿笑出了声。
黑蛋和老二也不在意李会计在那里傻笑,他们只盼着赶紧吃上西瓜。老二搓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牙西瓜,嘴里嘟囔着:“李会计,啥时候吃啊?”
王强这会看李会计站那里跟个“二夹板”(傻子)似的,心里头直犯嘀咕——就这德性,还能收拾陈令祖?他失望了,站起身说了句:“俺走了,恁们慢慢玩。”
“哎——别走啊!”李会计赶忙放下手里的刀,一把拉住王强,脸上堆满了笑,“恁白走啊。恁走了,这陈令祖还咋收拾呀?”
王强停下脚步,转过身,不太相信地看着李会计。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开口问道:“恁真能收拾陈令祖?不表俺?(不骗人)”
这十几年来,不论是谁给陈令祖使绊子,最终陈令祖依旧过得好好的。那老头看着不声不响,可就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石头,怎么都捏不碎。这李会计到底有啥法?
王强跟陈令祖其实没有直接的矛盾。他恨的是陈继昌——恨的是大人们嘴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从小到大,身边的婶婶们、甚至自己的父亲和小叔,总在他耳边念叨:
“强啊,恁好学学陈继昌!人家那孩子多听话,十多岁的年纪,啥都吃,也不挑食,还能认识字,那字写得跟老村长一样漂亮哩!恁看看恁,每天睡到日头晒屁股才起床,起床了还要吃白面馒头。恁爹跑了十里八乡好不容易给恁换了精面,蒸了馒头,恁吃两口又不吃了——也就恁爹娇惯着恁。恁要是俺儿,俺不打死恁才怪哩!”
“让恁写个字,跟‘出川’(蚯蚓)爬似的。在学校整日不好好上学,打架斗殴恁是学得快得很。学校要开除恁,恁爸找了老师多少次、求了老师多少次才同意让恁继续学习。恁可争点气罢!”
每次大人们在自己耳边讨论陈继昌如何如何优秀,王强都想冲过去撕烂他们的嘴。可他又不敢——他们是长辈。
老二和黑蛋跟他的情况也差不多。
黑蛋本名张全胜,只因长得又黑又瘦,大人们见了就说:“张全胜呀,恁咋真黢黑哩?看看人陈继昌,比恁高一个头,比恁白到哪去了!恁还叫全胜哩?俺看恁叫‘黑蛋’更好!”
老二也姓张,张姓是全村第三大姓,仅次于王姓和李姓。老二名叫张小飞,姊妹共六个,家中排行老二,所以大家都叫他“老二”。
俺们三个,还有村里的同龄孩子,凑在一起总会商量着如何报复陈继昌。有时揍他一顿,有时泼他粪,有时把他绑到树上扒光衣服——让人们看着这“鳖孙”的惨样,看着陈继昌的窝囊样,心里头可解气。
可是大人们见了,总是会骂俺们是“兔崽子”“龟孙”,转过身却去安慰陈继昌,给他吃的喝的,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受委屈了”。
俺们就不明白了——俺们打他打得越凶,他反倒得到的好处越多。
有一年,也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说陈令祖是“丧门星”,谁挨着他谁倒霉。打那以后,村里人都躲他们远远的,小伙伴们揍陈继昌也少了——因为他们可不想倒霉。
俺、老二、黑蛋倒是不在乎。什么丧门星不丧门星的,俺们不信这个邪。只要是有机会对付陈继昌的事情,俺们都喜欢掺和一把。只要是让陈继昌难受的事情,让俺干啥都中!
这不,今天晚上俺、老二、黑蛋三个凑在一起喝酒。老二喝着喝着,忽然压低声音说:“李会计有法收拾陈令祖了。”
俺一听,酒劲儿就上了头。也不管跟李会计之间的过节,只要能收拾陈令祖——收拾了陈令祖,也就是收拾了陈继昌——俺管他是谁呢!
俺撂下酒碗,抹了把嘴,直奔李会计家来了。
可这会儿看着李会计那副“二夹板”的模样,俺心里头又犯起了嘀咕——这货到底靠不靠谱?俺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恁说,恁到底有啥法?别卖关子了。”
李会计见王强松了口,脸上的笑纹堆得更深了。他拿起一牙西瓜,递到王强面前,又招呼黑蛋和老二:“来来来,先吃瓜,边吃边说。”
黑蛋和老二早就等不及了,一人抢了一牙,蹲在墙角啃了起来,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王强接过西瓜,没急着吃,攥在手里,盯着李会计。
李会计擦擦手,坐下来,压低声音说:“恁放心。这回俺这法子,保管让那陈令祖吃不了兜着走……”
屋里的煤油灯跳了跳,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密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