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麦克就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冷。休息室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像刀子。他坐起来,看了一眼老鼠。老鼠还在睡,呼吸很慢,但稳。光头靠在门上,也醒了,眼睛红红的,盯着天花板。
“几点了?”光头问。
麦克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外面还是黑的,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四点多。趁天没亮走。”
光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蛇缩在墙角,抱着铁管,也醒了。麦克把老鼠背起来,老鼠哼了一声,嘴凑到他耳边。
“又走?”
“又走。”
“天还没亮。”
“天亮就走不了了。”
光头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灯管灭了一半,另一半忽明忽暗。他招了招手。麦克背着老鼠走出休息室,蛇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在昏暗的走廊里走着。经过手术室的时候,门关着。经过门诊的时候,门也关着。到了楼梯口,光头先下去,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麦克跟在后面,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喷在他脖子上。
到了一楼。大厅里的灯全灭了,只有服务台亮着一盏台灯,光晕很小,只照出一小块桌面。值班的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头埋在胳膊里,发出均匀的鼾声。光头弯着腰,从服务台旁边溜过去。麦克跟在后面,蛇跟在最后。出了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激得麦克打了个哆嗦。街上空荡荡的,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马路,远处有野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很慢。
“往哪儿走?”光头问。
麦克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天空透出一丝灰白,但星星还在,很亮。他找到了北极星。
“北。”
他们沿着马路往北走。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天开始亮了。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淡蓝。路灯灭了,街上开始有人了——骑三轮车的,扫大街的,推着早餐车的老头。
光头停下来。“得换条路。走大路容易被看见。”
麦克看了看四周。左边是一片居民区,巷子窄,弯弯曲曲的。右边的路通往城外,两侧是农田。
“走右边。”
他们拐进通往城外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刚翻过的地,黑褐色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味。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身后的县城越来越小,变成地平线上一片模糊的灰影。前面的路延伸进一片树林,树不大,但密,叶子还没落完,黄黄绿绿的,在风里沙沙响。
光头先走进树林,麦克跟在后面。林子很安静,只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清脆。老鼠趴在麦克背上,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到哪儿了?”
“树林。”
“有鸟。”老鼠的声音很轻。
“嗯。”
“好听。”
麦克没说话。他继续走。树林不深,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就到头了。前面是一条河,不宽,但水很急,浑浊的,看不清底。河对岸是一片荒地,再远是山。光头站在河边,盯着水面。
“过吗?”
麦克看了看四周。没有桥,没有船,只有水。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插进水里。树枝没过了大半,水很深。
“过。”他站起来,把老鼠往上托了托,走进水里。
水很凉,刺骨的凉。他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膝盖跪在水里。老鼠趴在他背上,浑身发抖。
“冷。”
“忍一下。”
光头走在前面,水没过了他的腰。他站稳了,回头看麦克。蛇跟在后面,抓着光头的衣角。麦克一步一步往前走,水越来越深,没过大腿,没过腰。老鼠的下半身泡在水里,咬着牙,没吭声。上了岸,麦克把老鼠放下来,靠在树下。老鼠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腿上的纱布没湿——他把断腿高高翘起来,用毯子裹住了。
“没进水。”老鼠说。
麦克蹲下来,摸了摸纱布。干的。他站起来,把老鼠重新背起。他们继续走。
荒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的山越来越近。山不高,但很陡,上面全是石头,光秃秃的。光头停下来,看着那座山。
“翻过去就到了?”
麦克没说话。他也不知道翻过去是什么。只知道往北。
“走吧。”他说。
他们开始爬山。山路难走,石头滑,土松,踩一步滑半步。麦克的腿又开始抖了,不是累,是旧伤。他咬着牙,没停。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越来越重。
“0742……”
“别说话。”
“你放我下来……”
“闭嘴。”
老鼠不说话了。麦克一步一步往上爬。光头在前面,手抓着石头,脚蹬着石头,往上爬。蛇跟在后面,铁管戳在石缝里。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光头突然停下来。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麦克走过去,也蹲下来。脚印。新的,很新,泥土还没干。不止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往山上走。
“他们来过。”光头的声音很低。
麦克盯着那些脚印,手按在刀上。
“多久了?”
光头摸了摸脚印边缘。“不到半天。”
麦克站起来,往山上看了看。山顶上光秃秃的,没有人。
“走。”
他们加快了速度。腿在抖,手在抖,但没停。到了山顶,麦克趴下来,往下看。山的那边是一个山谷,谷底有一条河,河边有几栋房子。烟囱冒着烟。有人住。
光头也趴下来,看了看下面的房子。“镇子?”
“不像。村子。”
“那些人可能在那儿。”
麦克盯着下面的房子。房子不大,几户人家,围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人走动,看不清脸。
“绕过去。”麦克说。他们没有下山,而是沿着山脊往西走。山脊窄,两边都是悬崖,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老鼠趴在他背上,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绕过了村子。山下是一条公路,很窄,两车道,柏油路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长出了野草。
光头先下去,坐在路边,大口喘气。麦克下来,把老鼠放下来,靠在路边的树上。老鼠闭着眼,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还有多远?”光头问。
麦克往北看了看。公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不知道。”
光头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饼,掰成三份,一份递给麦克,一份给蛇,一份自己吃。
麦克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走吧。”他背起老鼠。
他们沿着公路往北走。太阳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发晕。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