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里渗出来的黑纸灰越来越多。
一开始还只是一线。
很快就压成了薄薄一层,像有人从外面拿整张湿透的旧纸,顺着页背一寸寸按下去,不许里头这本簿子翻正。
“有人在压簿。”秦墨娘低声道。
“贺沉沙?”陆照微问。
老病签没回。
他只把手指在那枚黑签角上轻轻一扣。
脆响一落,账簿背面那层黑灰竟也跟着震了一下,像外头那人正隔着石缝,与这边对顶。
“不是压。”老病签慢慢说,“是抢页背。”
“什么意思?”柳三问问。
“有人不想你们先看到后手,就先拿纸把口盖住。”秦墨娘替他接了下去。
她说完,伸手在灰层边缘一抹,指腹立刻带起一线湿黑。
“这不是普通灰。里头掺了病纸口的旧浆。”
沈砚舟听得心里一沉。
病纸口认的是病和尾。
贺沉沙现在拿那边的旧手法来压页背,说明他不是临时撞到这儿。
他对灯后路、回口、页背,知道得比他们原先以为的更多。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拦?”沈砚舟看着老病签。
老病签抬眼看他。
“因为我也想看看,谁先动。”
这话一出,沈砚舟心里反倒定了。
老病签不是被逼到这一步才撑着守口。
他在等。
等外头那只手自己露出真正的路数。
“现在怎么办?”沈晚灯压着灯问。
“换页。”老病签道。
“怎么换?”
“你们把手里的东西,全往后退半寸。”
沈砚舟先把陪签尾往袖里收了收。
柳三问把药牌往掌心扣紧。
陆照微也把证符残页压低半寸。
只有秦墨娘没退,她反而把那张只露灯字角的纸条折成更窄的一条,沿着账簿背缘轻轻一擦。
那一下像是给页背重新分了缝。
黑灰顿时往旁边散开半寸。
账簿背面随即露出一行被压住的旧字:
收签位,原在灯后。
“原来收签位也不是正面。”陆照微目光微冷。
“正面只是给人看的。”老病签道,“真正收签的人,得站在背后。”
他说完这句,忽然抬手,把那枚黑签角点在“灯后”两个字下头。
“你来试。”
“试什么?”沈砚舟问。
“试这页现在先认谁。”
沈砚舟没犹豫,直接把手按了上去。
指腹刚碰到页背,那行“收签位,原在灯后”就像忽然往里缩了一下。
不是避他。
像在分辨他这只手,是来翻,还是来压。
与此同时,石缝外头那层黑灰却往里猛顶了半寸。
两边一扯,页背中缝竟发出一声极细的裂响。
陆照微听得后背都绷住了。
“再扯就断了。”
“断了倒干净。”老病签淡声道,“断了以后,谁都别认。”
“可我们要的东西也没了。”沈砚舟沉声说。
“所以你得选。”老病签看着他,“是现在拼一把,把这页跟外头那只手一起拽裂,还是先认他的路数,再留这页一口气。”
这不是虚问。
沈砚舟能感觉到,页背真在自己手下发紧。
他只要再往自己这边一带,这页很可能就会撕开。
可一撕,里头那些还没认全的补口、空位、后手,也会一起废掉。
他手背绷了半息,还是慢慢松开。
“先留页。”
老病签眼里那点亮,这才真正动了一下。
“对。会抢的人多,会留的人少。”
沈砚舟顺着这行字再往下看,果然还有一小串更碎的笔痕。
像被人硬生生撕开过,又拿细线重新缝回去。
他认得这种手路。
不是普通补账。
是叶青梧那种留口、藏口、还要让后来人认得出来的补法。
“这里有补过。”他说。
老病签点头。
“补得最狠的一次,是把一个人从正位上挪走。”
“谁?”
“你们已经见过。”
沈砚舟心头微沉。
“贺沉沙?”
老病签没答,只把目光慢慢抬向外头那层黑。
外头像也察觉到了他们这边的回页动作。
黑灰忽然往里一沉。
紧接着,石缝另一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响。
像湿纸被人用指腹慢慢刮开。
贺沉沙的声音顺着那道缝送了进来。
“老病签。”
“你守了这么多年,还是把人放进去了。”
老病签听见这句,嘴角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讥意。
“我不放。”
“你也会自己找口进来。”
外头顿了顿。
再开口时,贺沉沙的声音比先前更低,也更稳。
“那就直接说。”
“第七码的收签位,到底在谁手里?”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旁道里几个人都静了。
因为贺沉沙没有试探。
他一开口,问的就是真位置。
沈砚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贺沉沙不是追到这儿,才被动知道第七码。
他本来就是冲着第七码来的。
而且,比他们更早。
“别理他问什么。”秦墨娘低声道,“听灰。”
“听灰?”
“对。问口可以假,压页不会假。”
沈砚舟立刻收声。
他把灯压到更低,只用余光看那层黑灰。
果然,灰并不是整片往里压。
它先试探的是右下角,随后才探中缝,最后才逼向那片第七码后手空白。
这说明贺沉沙先要找的是承页点,再是页心,再是后手空位。
他太熟了。
熟得像这些年早在别处试过不止一次。
老病签也看见了。
他慢慢站起身,旧被从肩上滑下去半截。
那身子看着薄,却把旁道里所有人都压住了一瞬。
“你要收签位?”他看着那道石缝,“先问问这口灯后账,肯不肯认你。”
外头轻轻一笑。
“它若不认我,这些年也不会只压着,不翻全。”
“那是它嫌你脏。”老病签道。
这句一出,石缝外的黑灰忽然整片一抖。
不是怒。
是贺沉沙真被这句话刺中了。
沈砚舟趁那一抖,忽然把左手按上账簿边缘那道旧缝。
缝里有冷意。
也有极轻的一下回响。
像这本页背在问他,敢不敢顺着这次黑纸压背,把更深那层补口一起认出来。
他低声道:
“他想压的,不只是收签位。”
“还有后手空位。”
老病签眼神终于一动。
“你看出来了?”
“右下承页点,中缝,最后才是那处空。”沈砚舟盯着黑灰走向,“他怕我们先把真正的后来人认实。”
老病签缓缓点头。
“那就记住。”
“这一页一旦被压回去,后头就不是争收签位了。”
“是争谁先有资格碰那处空。”
石缝外头忽然又传来一声更沉的刮响。
这回,贺沉沙不再只是问。
他开始动真手了。
而那层黑纸灰,也随之整片覆上页背最紧要的那道中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