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水下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7964字 发布时间:2026-06-14

水漫过头顶,所有声音都变了。

风声没了。顾余生踩水的动静变成了闷闷的震动。气泡从嘴里浮上去,破在水面上,破开的声音听不见。只剩水。水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灌进每一个毛孔。凉从皮肤往骨头缝里钻,钻透了,麻了。

雁无痕睁开眼睛。水是浑的,灰黄色,能见度不到三十厘米。手背上的疤不跳了,咚咚咚的节奏停了,紫黑色的鼓包冻在皮肤上,像一块硬墨。凉气从疤上往里渗,顺着血管往手臂上走,走到手肘的时候凉变成了酸,酸得手指头发僵。

顾余生从左边游过来,分水刺上的符篆在水底下发着暗绿色的光。雁无痕指了指下面,裂缝在底下。

两个人往下潜。三米,五米,七米。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胸口发紧,耳膜往里凹。咽了口唾沫,啵一声弹回去了。水底下暗得很快,头顶的天光缩成一小块灰白,越往下越小。脚碰着了岩石面,上面裂了一道口子,一人多宽,石头茬子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的。冷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干的冷,和周围湿冷的水不一样,扑在脸上像冰刀子。疤在干冷里缩了一下,缩成硬邦邦一粒豆子。

顾余生回头指指裂缝,又指指自己胸口的断指。雁无痕点头。

裂缝口往下窄,只能侧身过。岩石壁蹭着后背和胸口,衬衫刮破了。往下沉了半米,裂缝突然宽了,头顶的岩壁没了,脚底的岩石底也没了。人悬在黑暗里。

暗河主道。

水在这儿清了,清得发黑。裂缝口漏下的天光照得到两三米,再往里全黑。水流不往一个方向走,四面八方地扯。一会儿往前拽,一会儿往后拉,一会儿从脚底往上顶。人在水里晃来晃去,像被好几只手同时抓住往不同方向撕。水底下的寒气比上面重得多,骨头缝里像灌了冰碴子。

雁无痕左手扣住岩壁凹坑稳住身体。铜铃在腕上晃了一下,没响,但铜锈在水里发着绿光,比岸上亮。那团绿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顾余生从身后挤出来。他往前看,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吞了一切。

纸铜铃入水开始冒泡。细密的气泡从白纸面上往外冒,破裂的瞬间在水底下震了一下,叮。那震动和铜铃一模一样。

叮。

声音在暗河里传开了。乱流停了,四面八方的扯拽力同时消失。水成了死水。黑暗里的东西听见了。

雁无痕往前游。纸铜铃挂在手指上,隔几秒冒一个泡。叮。叮。叮。每一声都让黑暗里的东西往后退一点。水底下有一种闷闷的低频震动,从深处传过来,像心跳,又像尾巴拍在石壁上。

暗河越来越宽。回头看了一眼,裂缝口的光只剩针尖大。再往前游,那点光也没了。彻底的黑。

顾余生那团白影停住了。

雁无痕回头。顾余生悬在水里不动,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气泡从嘴角漏出来。他举着分水刺往前指,刺尖对着雁无痕的正前方。

雁无痕转回身。

黑暗里两个光点。黄的。间距大约三十厘米,大蛇的瞳距。但不是蛇。光点后面鳞片的轮廓慢慢浮出来,黑的,每一片巴掌大。鳞片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蛟血,五百年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层叠成暗红色的壳。

蛟的头从黑暗里探出来了。

扁平的头,比水缸大。两个黄色竖瞳,瞳孔里一条黑线从中间往上下裂。黄光从黑线两侧往外渗,像稠了的血。嘴角的鳞片往外翻,露出暗红色的肉,一下一下地跳。

雁无痕胸口一烫。琥珀色的断指隔着麻绳跳了一下。柳苍山的骨血认出了蛟,五百年了还记得。断指隔着衬衫往外发烫,烫得胸口那块皮肤刺疼。

蛟的头往前探了半米。竖瞳从雁无痕身上扫到顾余生身上,又扫回来,停在胸口。蛟看见了断指。五百年前柳苍山用这根手指头钉过它,五百年后手指头又来了。竖瞳缩了一下,黑线变窄了。

犹豫。

就是现在。

雁无痕蹬水冲上去。分水刺往前刺,刺尖对准眉心,往上斜三寸。斜了蛟活,不斜蛟死。柳遇时的话在脑子里炸开。他手腕往上挑,刺尖斜了三寸,扎进去了。

刃口上的符篆全亮了。暗绿的光从刺刃上迸进鳞片里,迸进肉里,迸进头骨里。蛟的嘴张开了,喷出来的不是叫声,是气。腥得发甜,甜得发臭。腥气在水里炸成一团黑雾,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了。那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腥气裹着水往嗓子眼里灌,呛得他差点松了手。他咬着牙攥紧刺柄,又往里推了半寸。

胸口的麻绳突然松了。断指在腥气里碎成了粉末,琥珀色的粉末从领口飘出来,散成一小片金雾。柳苍山的骨血,五百年了,碎了。粉末在水里转了一圈往水面上浮,浮到一半被水流冲散了。没了。

蛟的第一次反扑来了。

头往后一缩,缩进黑暗里,竖瞳灭了。再从黑暗里撞出来,整个头砸过来,鳞片刮着水发出尖锐的啸声。嘴张开,满嘴的牙,每颗都有手指头粗,锥子一样往里弯,往雁无痕腰上咬。

雁无痕左手腕往前一甩。

铜铃入水没响。蛟冲到铜铃前面一米的时候,铜铃自己响了。叮,声音在水底下炸开。铜锈在蛟靠近的瞬间全亮了,暗绿的光炸成一片光幕。蛟冲到光幕前面猛地刹住,魂被铜锈扯住了。肉身往前冲,魂往后挣,两个力一撕,蛟的身体在水里拧成了S形。鳞片在拐弯的地方互相挤压,嘎嘎响。

第一次。铜铃挡了第一次。

蛟往后退了三米。竖瞳里的黑线裂得更宽了,黄光涌得整个眼珠子都在发亮。它围着雁无痕转圈,找角度。绕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了全身,至少十米长,比水桶还粗。尾巴在远处黑暗里拍了一下石壁,咚,整条暗河都在震。震得岩石壁上簌簌往下掉石头渣子,砸在肩膀上生疼。

第二次反扑。

蛟从正上方往下砸,整个身体像一面墙往下压。雁无痕往上甩铜铃,叮。铜锈第二次爆开。绿光幕在头顶炸开,蛟砸在上面,鳞片碰到绿光嗤一声,冒了一团白烟。蛟弹回去了,尾巴甩过来抽在岩壁上,石头茬子被抽掉一大块,碎石翻着跟头往下沉。

第二次。铜铃挡了第二次。

铜铃上的铜锈变色了。暗绿变成浅绿,浅绿变成灰绿。再来一次就全绿了,绿透了铜铃就废了。

顾余生从侧面冲上来。分水刺扎向蛟的侧颈,蛟扭头,侧颈的鳞片张开,缝隙里有软肉。分水刺扎进去了,不深,但扎进去了。蛟猛地一甩,顾余生被甩飞,后背撞在岩壁上,嘴里的气泡全喷出来。他呛了水,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才重新稳住。左手腕上的铜铃撞在岩石上,刮出一声闷响。

蛟转过头对着顾余生。竖瞳盯住他胸口的断指,又一根柳苍山的骨血。蛟犹豫了一下,就一下。就那一下,顾余生蹬水往上窜了一截,从蛟嘴边擦过去,脸上被鳞片刮了一道口子,血丝在水里拉成一条红线。

雁无痕手里的纸铜铃冒了三个泡。叮,叮,叮。

蛟听到叮声往后缩,侧颈的鳞片张开了。雁无痕蹬水冲上去,分水刺从侧面扎进蛟的膻中穴。前胸两条前肢之间,鳞片颜色比别处浅一点。刺扎进去的时候,蛟全身的鳞片全竖起来了,哗的一声,几百片鳞片同时竖起。底下露出灰白色的皮,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血丝在跳。

蛟翻身往下沉。雁无痕攥着刺柄不松手,整个人被拖进黑暗深处。铜铃在左手上甩得飞起来,铜锈的光划出一道绿弧线。

黑暗深处越来越冷,石函那种干冷。低头往下看,底下有一团红光。暗河底部裂了一道大口子,口子里往外冒红光,一明一灭,节奏和心跳一样。

蛟往裂缝里钻。那是它的巢。

雁无痕左手扣住蛟的鳞片缝,把身体往上拉了一截。分水刺又往里推了一寸,蛟猛地一弹,鳞片倒竖得更厉害了。它在裂缝口前面刹住了,尾巴从身后甩上来,往雁无痕背上拍。

铜铃第三次响了。

叮。铜锈全爆开了。这一次是一整片绿光,照得整条暗河都亮了。雁无痕看见了蛟的全身,十米长的黑鳞片。看见了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柳苍山符篆,笔画里嵌的也是蛟血。看见了裂缝口的轮廓,蛟尾巴抽出来的凿痕还在,一条一条。

蛟的尾巴拍在铜铃上。铜铃碎了,碎成几十片,每片碎片上还带着一点绿光。飞出去以后绿光灭了。铜铃废了。

第三次反扑紧跟着来。铜铃碎了,没东西挡了。蛟的嘴张开,满嘴的牙往雁无痕头上咬。

纸铜铃在水里冒了最后一个泡。叮。纸泡透了,白纸从竹篾圈上脱落,化成一团白纸浆。纸浆散开,竹篾圈往下沉。纸铜铃没了。

但蛟在叮声里缩了一下。缩的那一下,雁无痕拔出了领口的钉魂针。

钉魂针最细,筷子粗,铁的,几乎没有重量。针尖上的银白色光在水底下亮得刺眼,自己发出来的。光照在蛟的丹田,膻中穴往下三寸,两块大鳞片之间的缝隙。缝里的皮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斑。那是丹田。

雁无痕蹬水往下沉。蛟的嘴从他头顶上合拢,牙磕在岩壁上,磕出一串火星。他沉到蛟腹部,左手摸到那两块鳞片之间的缝,右手把钉魂针扎进去了。

钉魂针扎进丹田的那一刻,蛟全身的鳞片全炸开了。几百片巴掌大的黑鳞片同时弹飞出去,在水里打着转。露出灰白色的皮,皮上全是暗红色的血丝,往外渗血。血渗进水里,染红了一片。

蛟的身体从十米缩成七八米。鳞片掉了,小了一圈。但还没死。魂在丹田里被钉住了,往外挣。钉魂针在丹田里抖,针尾露在外面,抖得嗡嗡响。

蛟翻身往上冲。逃。七八米长的身体在暗河里往上窜,往裂缝口窜。雁无痕被拖着往上冲,水压在耳朵里炸开,嗡嗡地响。

裂缝口的天光越来越近。针尖大的白光放大成拳头,放大成脸盆。蛟的头从裂缝口冲出去,冲进水库,继续往上。水面上的白雾被冲破一个大洞。

天已经亮了。

蛟冲出水面的那一刻,雁无痕松开了分水刺的刺柄。他悬在水面下一米,抬头往上看。蛟在水面上翻腾,七八米长的身体溅起漫天水花,尾巴拍在水面上,啪。

岸上有东西在动。

纸人。纸人站在水库边上,红眼睛看着翻腾的蛟。纸人的嘴张开了,喊了。声音不大,但水底下的雁无痕听见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来。"

蛟的身体在水面上僵住了。尾巴翘在半空中不动了,水花溅到半空中也停住了。蛟魂从丹田往外挣,钉魂针抖得越来越厉害。魂魄从钉住的缝隙里往外挤,凝成一团黑雾。黑雾从蛟嘴里、眼睛里、掉鳞后露出的皮里往外冒,一团一团聚在水面上,越聚越大。

纸人又喊了一声。"来。"

黑雾从水面上往岸上飘。蛟魂离开了肉身,往纸人身上扑。黑雾飘到纸人面前,纸人张开了双臂,竹篾骨架张开了,白纸蒙面的双臂张得很开,像要拥抱。黑雾扑进纸人怀里。

纸人从里往外变黑。

手心先黑。白色变灰,灰色变黑,墨一样的黑。黑色从手心往手腕漫,从手腕往手臂漫,从手臂往胸口漫。走到胸口的时候纸人的上半身亮了一下,金光,和柳遇时死的时候纸人胸口迸出的金光一模一样。金光迸了一下灭了。灭了以后黑色继续往上走,走到脖子,走到下巴,走到嘴,走到眼睛。走到眼睛的时候,红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光都吸进去的洞。

纸人的身体从竹篾骨架往里塌了一下,像人深吸了一口气。塌完了重新撑起来,身体变硬了。白纸从软变硬,竹篾从韧变铁。纸人站在水库边上,风吹过来,纹丝不动。

水面上的蛟身体从七八米缩成五六米,缩成三四米,缩成一两米,缩成一尺。缩到一尺的时候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东西,像一条大泥鳅。死了。

雁无痕从水里冒出来。天光刺得眼睛疼。大口喘气,嗓子眼里全是腥味。手背上的疤破了,暗红色的血从破口往外淌,淌进水里,染红了一小片水面。

顾余生从水面另一头冒出来。脸上的血色全没了,嘴唇发紫,鼻孔往外淌水。他趴在岸边咳了半天,咳出来的水带着血丝。后背青了一大块,从肩膀一直青到腰。

"操。"他咳了一声。"钉死了?"

"钉死了。"

雁无痕爬上岸。腿软了,晃了两下才站稳。断指碎了,铜铃碎了,纸铜铃化了。镇魂符还贴在胸口,没用上。蛟魂在镇魂符贴上逆鳞之前就被纸人喊出来了,喊得比预想的快。

他回头看纸人。纸人站在水库边上一动不动,从里往外黑透了,白纸蒙面变成了黑纸,竹篾骨架硬得像铁。纸人不烂,魂魄不出。

雁无痕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纸人的肩膀。硬的,铁的,凉的。没有温度。三十六度五没了。活的纸人封了魂以后变回了死物,守着蛟魂的死。五百年。

纸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和以前一样。但雁无痕知道那是以前弯好的。纸人不会再动了,不会再攥他衣角,不会再从长椅上走到他面前,不会再喊他哥哥。纸人守在这里。五百年。

顾余生走过来,伸手想碰,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算了。不碰了。"

水从头发上往下滴,滴在纸人脚下的土里。手背上的疤还在渗血,血滴在土里渗进去不见了。低头看手背,鼓包破了以后留了一个坑,紫黑色的坑,坑底的肉是粉红色的,新的肉。疤不跳了,咚咚咚的节奏彻底停了。

石像眉心的红光灭了。

抬头看石像。水从石像脸上往下淌,淌过眉心的时候红光闪了一下,灭了。镇身符上的符篆从暗红变成灰白,洇成一片水渍。符力散了。

石像眉心裂了一道细纹。细纹从眉心往上走,走到额头,走到头顶。咔。石像的头从眉心裂开,裂成两半。左半边从肩膀上滑下去,砸进水里。右半边还留在肩膀上,但也在裂。裂缝从头往下走,走到脖子,走到胸口,走到腰。整座石像在裂,越裂越密,密得像蛛网。

轰。

石像塌了。碎成几十块大石头,砸进水里,水花溅得半天高。水花落下去以后水面只剩一圈圈涟漪,推到脚底下散了。

水开始退了。水位一寸一寸地降,降得很快。裂缝口出现一个漩涡,水往裂缝里灌,哗哗地响。蛟死了,乱流停了,水往更深的地下渗。

水面降了半米,又降半米。裂缝口露出来了,岩石面上那道一人多宽的裂缝,边缘的石头茬子上挂着水草。水草是黑的,在蛟血里泡了五百年,黑得发亮。

又降了一米。裂缝口全露出来了,像一张嘴,张在水库底部的岩石面上。

降了两米。

丰都村露出来了。

先是屋顶。青黑色的瓦片在水底泡了二十三年没烂,歪歪扭扭地搭着。墙,土坯上长满了黑水苔,暴露在空气里嗤嗤地冒水汽。门,木头发黑了但没烂,门板上贴着的对联还在,红纸上的黑字被水泡得模糊了,笔画还认得出来。青石板路,石板缝里长满黑水苔。村口的老井,井绳烂没了,只剩一截铁链挂在井沿上。祠堂的屋顶塌了一半,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水泡得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柳"字,黑漆写的,水泡了二十三年没掉。

没有人。三百多口人全在水底下,魂在暗河里困了二十三年。

雁无痕站在水边上往下看。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水汽往上蒸,蒸成一层白雾罩在丰都村上面,像盖了一层纱。他想起柳遇时说的话:二十三年前,水库开始蓄水,大坝闸门关了,水从暗河里往上漫,漫过石像漫过屋顶,三百多口人全在水底下。柳遇时那天晚上在镇上,回来的时候村子已经在水底下了,水面上漂着门板和衣服,还有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他妹妹。三岁。柳遇时把小女孩捞上来,黄纸人攥在她手里,干的。在水里泡了一夜,干的。

水面又降了一米。水退到裂缝口以下了。暗河里的水也退了,裂缝口往下是干涸的岩石缝,从缝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黑。

顾余生蹲在岸边往下看。嘴唇还是紫的,鼻孔里还在淌水。

"魂呢?"

"还在底下。"雁无痕说。蛟死了,但锁住的三百多口人的魂还在暗河里。蛟魂被纸人封了,那些魂没有蛟魂带着出不来。暗河太深了,魂自己浮不上来。

"怎么弄?"

雁无痕没回答。他回头看纸人。纸人站在水库边上,黑色的脸朝着丰都村。黑洞眼眶里渗出两行水,从黑洞里往外淌,淌过纸面,淌过竹篾,淌过黑色的胸口,滴在脚底下的土里。

纸人在哭。

封了蛟魂的纸人在哭。蛟魂跟三百多口人的魂缠了二十三年,缠得太紧了。纸人封了蛟魂以后能感觉到那些魂。三百多口人,二十三年困在暗河里出不来。纸人在替他们哭。

水从眼眶里淌得越来越多,两行变成两股,两股变成两道水流。水流渗进土里,土湿了一大片。

雁无痕看见纸人脚底下的土在动。湿透了的土从纸人脚底下往外翻,翻出一个小鼓包。鼓包裂开了,从土里冒出一根草芽。绿的,嫩的,顶着水珠子往上长。一寸,两寸,三寸。三寸长的草芽在风里摇了摇,站稳了。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

纸人脚底下冒出几十根草芽,绿的,嫩的,活的。纸人哭出来的水渗进土里,土活了。土活了草就长出来了。

顾余生蹲下来看着那些草芽,伸手指头碰了一下。草芽弹了一下,弹回来沾了一滴水珠在他手指头上。水珠是热的。

水库里的水还在退。水面降到祠堂地基以下了,台阶露出来了,上面长满了水苔。祠堂大门虚掩着,门缝里往外飘水汽,水汽在阳光下散成一小片彩虹。

水退光了。丰都村全露出来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见到太阳。

太阳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墙上,路上,井沿上。水汽从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每一块土坯上往外蒸,蒸得整个丰都村笼罩在一层白雾里,白雾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雁无痕走下水库的斜坡。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水苔滑得站不稳。路两边房子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门上贴着二十三年前的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他经过一间门面很小的房子,门槛上摆着一只布鞋,小的,三岁小孩的。水泡了二十三年,鞋面上的碎花还看得见。雁无痕没停,继续往前走。

村中间一棵老槐树。槐树在水底泡了二十三年,树皮被泡掉了一层,露出里面白黄色的木质。树干上刻着一道线,线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柳遇时,十二岁,到此一游。"

他站在槐树前面没动。

柳遇时,十二岁,二十三年前。那时候还没去镇上念高中,还在丰都村里。拿刀在槐树上刻了一道线,写了到此一游。二十三年后槐树还在,刻字还在,柳遇时死了。死在寿衣店里,眼睛红尽了,血流干了,最后一口血点了纸人眼睛。

雁无痕伸手摸了摸槐树上的刻字。手指头碰到树皮,树皮碎了。在水底泡了二十三年,树皮早就泡酥了。碎了的树皮从树干上剥落,掉在地上碎成粉末。刻字也跟着碎了。柳遇时十二岁。没了。

他在槐树前面站了很久。顾余生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太阳从云层里移出来,照在屋顶上,水汽蒸得越来越浓。白雾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腥味,水苔和湿木头散发出来的腥,很旧很旧的腥味,旧得发甜。

纸人站在水库边上,黑色的脸朝着丰都村,黑洞的眼眶里还在往外淌水。水流从纸人脚底下往水库底部淌,淌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水线流过青石板路,流过槐树根,流过祠堂门口,流到裂缝口。流到裂缝口的时候水线停住了,在裂缝口边缘聚成一滴,悬了一下,滴进去了。

滴进去的那一刻,裂缝口里冒出来一点光。

白光。淡淡的,温温的,像人呼出来的白气。光从裂缝口往外冒,冒了一下灭了,又是一下。一明一灭之间白光越来越亮。裂缝口里往外冒白光,一团一团的,从暗河深处往上浮。浮到裂缝口的时候白光停住了,悬在岩石边缘,像人在犹豫。

雁无痕看见了。顾余生也看见了。

白光从裂缝口飘出来了。第一团。从裂缝口飘出来,往上升,升得很慢,轻得像气泡。升到丰都村上空的时候散开了,散成一小片白雾。第二团,第三团,第十团,第一百团。

三百多团白光从裂缝口往外飘。一团一团从暗河深处浮上来,从裂缝口飘出来,从水库底部往上升。升到半空散成白雾,白雾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三百多团白光散成三百多片白雾,在丰都村上空聚成一大片白云。

魂出来了。

纸人哭出的水渗进土里,土活了。水线流进裂缝口,裂缝口亮了。蛟魂被封在纸人里,锁链断了,三百多口人的魂顺着水线从暗河里浮上来了。二十三年了。

白云在丰都村上空停了一下,散了。散成三百多缕细丝,往天上飘,飘到云层里不见了。

雁无痕抬头看着天。阳光刺得眼睛发酸。他眨了一下眼,眼角有东西淌下来。水,水库里的水,从头发上淌下来的。他拿手背擦了擦,手背上的疤不渗血了,坑里的新肉干了,粉红色的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皮。

顾余生站在他旁边仰头看天,看了很久。鼻孔里不淌水了,嘴唇还是紫的,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走吧。"他说。

雁无痕点了点头。两个人从丰都村走出来,走上水库斜坡。走过那只布鞋的时候雁无痕低头看了一眼,碎花还在,但鞋底已经酥了,轻轻一碰就要碎。他没碰。

走到水库边上的时候雁无痕在纸人面前停了一下。纸人站在水库边上,黑色的脸朝着丰都村,黑洞眼眶里不再淌水了,嘴角那道浅浅的弯还在。

他伸手按了一下纸人的肩膀。硬的,铁的,凉的。

"我走了。"他说。声音很轻,纸人听没听见他不知道。

纸人不动。风吹在纸人身上,黑纸面纹丝不动。草芽在纸人脚底下长高了,从三寸长到五寸,绿的,嫩的,在风里摇。

转过身往教堂走。顾余生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叠在一起,一重一轻,一重一轻。

太阳升到头顶了。土路上的水洼全干了。腥味从空气里散了,只剩下太阳晒热了的土味。雁无痕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疤上那个坑已经长平了,新肉跟旧皮肤之间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库方向的水退光了,丰都村在太阳底下蒸着水汽。纸人站在水边上,黑色的轮廓在阳光底下清清楚楚。纸人脚底下冒出了更多的草芽,一小片绿色从黑色的纸人脚边铺开,往水库底下蔓延,沿着青石板路,沿着槐树根,沿着祠堂台阶,一路绿下去。

纸人站在那里。

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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