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手指骨头的灰,灰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她低头看地上那棵从手指长出来的树已经长成了一人多高树上挂满了铃铛青铜的每一个铃铛里都有一张脸,那些脸在看着她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听不到因为铃铛不响,风吹过的时候铃铛不响风停了也不响这些铃铛是哑的。
她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铃铛铃铛在她手指下碎了碎片里有一样东西一颗眼珠青色的瞳孔里有灯灯在跳,她把眼珠放在手心里眼珠转了一下看着她她又把眼珠放回了树上从树枝上长出了一根新藤蔓缠住了眼珠把它拉回了树里。
陈九阳的影子从树根里爬出来了不是整个人是一只手黑色的影手从土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然后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后树根下冒出了青烟烟里有一个小人形是陈九阳的样子六十岁满脸皱纹,他站在烟里朝陈小禾鞠了一个躬然后散了。
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只剩下一点余光橘红色的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树上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影子里有很多人形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都在动都在挣扎像是要从影子里爬出来,陈小禾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形是她爸陈九阳的影子在她爸的影子旁边是她爷爷的影子再旁边是她太爷爷的影子,陈家四代人的影子都在那棵树的影子里。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些影子手指碰到了影子的边缘影子像水一样从她手指两边流开了她摸不到,她把手收回来手背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是影子碎片碎片在她手背上蠕动像一条条小虫。
老吴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了不是说话是笑声,哈哈哈的又干又短像是在咳嗽,他从院门口走进来了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再是肉球了是一个正常人的样子,但他的肚子还是鼓的像怀孕五六个月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他手里提着那盏青铜古灯灯焰是青色的火苗里有一张脸是陈小禾的脸五岁的脸。
“你把你爸的魂种在树里了,你知不知道你种的不是你爸的魂是灯的根,那棵树会越长越大根会扎到村子底下扎到每一户人家底下,它会吸人的魂吸够了就会开花花开了就会结果果子里就是新的灯。”
陈小禾站起来挡在那棵树前面不让老吴靠近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但她只有五岁的身高只能挡住树干的下半截,老吴低头看着她笑了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被摸过的地方从黑色变成了灰色。
“你挡不住我的我要那棵树我要那些铃铛我要那些眼珠,你把它们给我我把你爸还给你。”
陈小禾摇头她把双臂张得更开了但她的手太短了够不到树的两边她只挡住了中间一小块,老吴绕过她走到树前用手拍了拍树干树干裂了一条缝缝里有光青色的光里站着一个小孩光着身子没有头只有身体和四肢,那个小孩从缝里跳出来了跳到老吴怀里老吴抱住了它它的身体是凉的凉得像冰,它用没有头的手摸了摸老吴的脸老吴的脸被摸到的地方变了从老吴的脸变成了妖道的脸年轻的没有眉毛眉心有一盏灯的烙印。
“你终于出来了,我等了你一百年。”
那个无头的小孩在老吴怀里扭了一下它的脖子上长出了一颗头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一下子冒出来的,头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张开了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话不是声音是光,“爸爸。”
老吴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嘴张得很大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上粘着青色的东西,他把小孩放在地上小孩不会站趴在地上像一条虫一样往前爬,爬到了那棵树下用头去撞树干撞一下树就长高一寸撞了九下树长到了两丈高,树冠遮住了整个院子叶子是黑色的每一片叶子上都长着一只眼睛眼睛在眨。
陈小禾看着这棵树它已经不是一棵树了它是一个怪物,它的根从土里拱出来了像一条条蛇在地上爬爬到了院墙上爬到了房顶上爬到了村子的每一条路上,整个村子被树根覆盖了那些根在吸地下的东西不是水是魂。
她听到村子里传来了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男女老少都有,所有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子的歌,她从院子里跑出去看到村子里的路上躺着人不是死人不是活人是半死不活,他们的身体还在但他们的魂被树根吸走了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是白色的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们的嘴张着在喊在叫但没有声音因为声音也被吸走了。
她跑回院子里老吴还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灯灯里的火苗更高了高到了一尺,火苗里那张她五岁的脸在笑笑着看着她,她伸手去抓那盏灯手还没碰到灯就被灯焰烫了一下手指起了一个泡。
“你把树砍了把根砍了把铃铛摘了把我爸的魂放了。”
老吴摇头他把灯举高了一些光照在树上树上的铃铛开始响了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响的叮当叮当叮当,每一个铃铛都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尖细有的粗哑,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句话,“头头头头头头头。”
陈小禾捂住了耳朵但声音还是往里钻不是从耳朵钻的是从眼睛钻的,她闭上了眼睛但眼皮挡不住那些声音声音在她脑子里回荡来回弹,她感觉自己的头骨在震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她的天灵盖,敲一下她的头就疼一下敲到第九下的时候她的头裂了一条缝缝里有光青色的光里站着一个小孩是她自己五岁的自己。
那个小孩从她的头里跳出来了站在她的肩膀上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那个小孩小孩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张开了说了一句话,“妈妈。”
陈小禾的身体软了她站不住了跪在了地上她的头还在疼裂缝还在扩大从额头裂到了后脑勺,她的脑子露出来了不是粉色的不是灰色的是青色的像一块果冻果冻里有一盏小灯在烧。
老吴走过来伸手去拿她脑子里的那盏小灯手指碰到了灯座灯座是热的烫得他手指冒烟但他没有缩手他把小灯从她脑子里拿出来了小灯在他手心里还在烧火苗里有一张脸是陈小禾的脸二十二岁的脸完整的,他把小灯塞进了自己怀里拍了拍胸口胸口鼓了一下然后平了。
陈小禾脑子里的那盏小灯被拿走了之后她的头不疼了裂缝自己合上了,她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眼睛看着天空天空上有星星星星不是白色的是青色的每一颗都是一盏灯,她数了数有九十九颗少了一颗那一颗在老吴怀里。
那棵大树在夜里越长越大树枝伸到了天上和那些星星连在了一起,树根伸到了地下和地下的骨头连在了一起,树干上长出了一张脸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有五官有表情,是妖道的脸年轻的没有眉毛眉心有一盏灯的烙印,那张脸在笑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是黄的。
“百灯阵成了还差最后一盏灯最后一盏灯要点在血亲的头上,你女儿的头就是最后一盏灯。”
老吴从怀里掏出那盏小灯陈小禾的脸在小灯里烧着那张脸在流泪眼泪是青色的滴在灯盏里,他把小灯放在地上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树枝是从那棵大树上掉下来的,树枝的一端是尖的他用树枝尖刺破了自己的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小灯上。
血滴在小灯上的瞬间灯炸了不是碎了是炸了碎片飞了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张脸陈小禾的脸不同年龄的脸一岁的两岁的三岁的到二十二岁的二十三张脸二十三片碎片,所有的碎片在地上拼成了一个圆圈圆圈中间站着一个小孩是陈小禾不是五岁的是刚出生的婴儿,脐带还连着胎盘胎盘上有一盏小灯青色的。
那个婴儿哭了哇哇哇的又尖又细,她的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传到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村子里那些被吸了魂的人听到了哭声从地上站起来了像行尸走肉一样朝院子走过来了,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膝盖不弯脚不抬在地上拖着走,拖出一条一条的血痕血是黑色的。
陈小禾从地上爬起来了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但她必须站起来因为她看到了那些行尸走肉朝她走过来了,她退到了院墙边背靠着墙手摸到了腰后别着的那把骨刀,她把刀抽出来了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刃上映出了她的脸五岁的脸婴儿肥圆圆的脸。
她握着刀的手在抖她从来没有杀过人也不想杀人但她知道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壳,他们的魂被树根吸走了他们的身体被妖道控制了他们是来抓她的。
第一个行尸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抓她的胳膊她一刀砍在那只手上手断了掉在地上还在动五根手指在地上爬,她没有停又砍了一刀砍在行尸的脖子上头掉了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脸朝上眼珠还在转看着她。
她吐了她蹲在墙根吐把今天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吐的是酸水酸水里有一条虫白色的细细的在扭,她把虫子踩死了用土盖上然后站起来继续砍。
她砍了一个又一个砍了不知多少个她的手麻了刀也钝了但行尸还在来从村子的各个方向涌过来源源不断,她知道她砍不完她一个人砍不了一百个一千个。
老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在砍他没有动他在等,等她砍累了砍不动了等她倒下了等她死了,她死了她的头就是最后一盏灯灯亮了百灯阵就成了他就成神仙了。
陈小禾的力气用完了她坐在地上靠在墙上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她看着那些行尸朝她涌过来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皱纹和斑,她闭上了眼睛等死。
就在这时候那棵大树倒了不是被砍倒的是自己倒的,树干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树冠砸在地上压死了十几个行尸,树根从土里抽出来了在空中乱甩像一条条受惊的蛇,树干上妖道的脸裂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裂缝里涌出了青色的液体液体里有一张脸是陈九阳的脸不是四十岁的是六十岁的满脸皱纹,那张脸开口说话了,“小禾,跑。”
陈小禾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她爸的脸从树干裂缝里浮出来那张脸在笑笑着看着她,她不知道她爸的魂怎么会在树干里但她知道她爸在救她,她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骨刀朝院门口跑去跑出了院子跑到了村道上跑到了村口,她跑到了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村子被树根覆盖了被行尸填满了被青色灯焰照亮了,整个村子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坟头亮着青色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