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仆役心惊胆战地回到宰相官邸的密室里。
“怎么去了这么久?”塞斯卡夫靠在扶手椅里,目光阴冷地盯着他。
“早上吃坏了肚子。”假仆役低着头回答。他也不是傻子,用不着辛涅布威胁,也知道绝不能吐露半点实情,任务失败和松口泄密的后果,他清楚得很。要不是自己的家人在塞斯卡夫的庄园里,他宁愿逃之夭夭也不会再回来的。
吃坏肚子倒也不是什么谎话,那白脸小子在再也问不出什么新东西之后,把那颗“解药”给了他,泻了好几次才算了事。
“他说什么?”塞斯卡夫接着问。
“大少爷……蛇头说,半个月内捞他出狱,不然就……”
塞斯卡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然就怎样?”
假仆役战战兢兢地说:“投诚……”
出乎他意料,塞斯卡夫只是平静地点点头。
半个月足够他找出那个中间人,毁掉证据,然后处理掉这个私生子。
那孩子的弱点就是太急躁。如果他在香料集市发现哈特谢普苏特的时候没有急于求成,也不至于打输一场准备不足的战争。要是他能扛上三个月,也许便可以不必去死。但他竟然背着自己偷藏秘密,实在是难以饶恕。要不是他是他的儿子,这一条就足够要他的命了……
他叹了口气。壮士断腕,不是不痛的。尤其是这个孩子平时很得力。但越是得力,此刻就越危险啊。
假仆役见他没说什么,躬身就想悄悄退出去。
“站着。”
假仆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除了哈普辛涅布那小子,这几天还有谁去见过他?”
“只有他的老仆人去给他送了点吃穿。”
“去了几次?”
“就一次,后来看守不让进了。”假仆役低着头老老实实地交代,只要不是质问他自己的行动,只要那笼罩一切的怀疑不被引到自己身上来,说什么都行。
塞斯卡夫冷笑了一下。最高司法门殿进出的人和物,都要经过严格的搜查以防夹带。那东西不可能被老仆带出来。但门殿的犯人死亡或被处死,都会通知家属来收尸。蛇头明面上没有任何亲属,自然就只能知会这唯一送东西去的老仆了。
区区一个家仆,基本不可能接触到公主,多半只是个传信人,而那个收藏着证据,准备在蛇头死后立即送达哈特谢普苏特的中间人,一定正藏在某处,等待着老仆送来的死讯。
想透了这一层,就不必漫无目的地搜查,那东西几乎已等于牵着一根绳子攥在他手里的狗了。塞斯卡夫心情好了不少,爽朗地对假仆役说:“你干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假仆役像得了性命一般,称恩道谢地退下。塞斯卡夫若有所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又道:“回来!”
假仆役身子一僵,木偶般回转身。塞斯卡夫仿佛戏弄老鼠的猫一般笑了笑,说:“你进过监牢,熟悉地形,给你十天时间好好研究一下,怎么让大少爷恢复自由。”
假仆役哆嗦了一下,口不由心地应道:“是……”
塞斯卡夫看着他溜走的背影,自己摇了摇头。
营救?要犯出逃,必定引发全城搜捕,上次去觐见,法老面上虽然不置可否,但以君心之深沉老辣,多半已经起疑。下毒?不管是毒草还是蛇蝎毒,都不能即刻致人死地,从察觉中毒到咽气少说也要几个时辰,足够把事情全交代了。
何况那丫头受神妾亲教,深知毒理,那碧眼小子精擅医术,万一救得回来……
这时天色已晚,他到书房外去舒展舒展筋骨,看到庭院里伊瑟特私生的外孙小图特摩斯正在乳母陪伴下蹒跚学步,不禁笑了笑,伸手慈祥地道:“乖孩子,到祖父这儿来。”
孩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张开双臂等他,孩子却被一只蝴蝶吸引了注意力,跌跌撞撞地绕开了他追上去。
塞斯卡夫看着孩子的嬉闹,眼神冷下来。图特摩斯以为这是他的儿子。等他北征立功,压过哈特谢普苏特顺利登基,这孩子就将成为王储。一个无知孩童,比一个已经学会要挟、拉拢和陷害的成年男人容易控制得多。
这真是女儿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这时,一个书记员走进庭院,朝他躬身行礼。塞斯卡夫知道有事要禀,就朝乳母摆摆头,乳母连忙把孩子带了下去。
“大人,”书记员低声说,“门殿来报,说蛇头开口求见公主。”
他猛地一怔,朝对方投去凌厉的目光。
“当真?”
“千真万确。”书记员回答。
他的嘴角抽动着,露出一个狞笑。
“这可真是好得很。”
第二天一早,辛涅布在神庙结束例行祭祀,正要去门殿继续他的审讯,不巧碰上了另一个祭司,硬要与他商榷九柱神体系里主神阿蒙拉的地位问题。
与此同时,一队禁卫军持公主手令,要将蛇头提到王宫内狱受审。
“上面有令,人犯绝不可离开门殿。”带头的狱卒说。
“这是殿下的印信,不信可以去验。”为首的禁卫说,“公主殿下何等矜贵人物,怎么会来门殿受这些肮脏气。”
狱卒们连日来三班倒地看守,辛涅布又变着法子折腾,只不见提审,早已有些气闷。这时见了手令上的印信和门殿长老的签批,都巴不得早日送走这尊大神。再说那人犯已开口求见公主,人人都松了口气。带头的狱卒说:“上头有令,我们不可离开人犯一步,既然殿下有旨,那我们就一并押送他去王宫好了。”
于是蛇头就被反绑双手,套上了黑布头套,在禁卫军和十二名狱卒押送下,出了门殿。
这时在结绿宫里,苏蒂才刚用完早餐,铃就来禀报:“殿下,佩海雅王妃来拜见。”
佩海雅是大祭司的女儿,是她必须要拉拢和稳住的对象。但是苏蒂今天没有心思应付她。
“跟她说我已经出门了。”她随口敷衍道,带上侍卫们从后院溜走。
尽管她自己说要晾蛇头两天,但事实上她一天都等不下去了。柯楠叶的毒、哥哥的死,当折磨内心很久的答案可能就在眼前的时候,不管多么冷静的人,都是没办法稳坐钓鱼台的。
塞克梅特正在后院的窝里啃着一只针尾鸭,见她要出门,甩了甩尾巴跟上来。
“不,塞克梅特,我们不是去打猎,是去干正事的。”苏蒂摆手叫它回去。
豹子呼噜了一声,过来撒娇地蹭她的腿。主人很久都没带它出门了,它闷得慌。
“好吧,”苏蒂挠了挠它的下巴,说,“跟去吓唬吓唬那家伙也好。”
蛇头被蒙着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囚车吱轧吱轧地行过石板路。那个女人要提审他……她不可能给自己比塞斯卡夫更高的出价。他之所以松口,是因为假仆役落网,暗线已断,给了他当头一击。但要是父亲已经在采取行动了呢?
不,不能寄希望给任何人。码头仓库里的最后一幕还历历在目。那个想要点火炸死他的人是他一直以来的心腹干将。他让他扮演帕赫利的“尸体”好引那两个男人上钩,却不知道他竟然还接受另一个人的命令。
“大少爷,你已经露馅了。老主人有令,一旦身份败露,就把你和所有知情的都送走。”
他这辈子也忘不掉这句话!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靠自己逃出去,取回那个东西,再慢慢榨取他想要的一切……转移途中,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指缝里夹着一小截锋利的铜片,是老仆藏在羊排脊骨腔里送进来的。干别的不够,但足够割断反绑着他双手的麻绳。然后他可以用它来戳那头拉车牲口的屁股,激它狂奔,脱离押送队伍,再破拆开囚车,躲到什么地方去,想办法弄掉锁链。
但是他刚割了几下,就被禁卫军喝止了:“干什么?老实点!”
那人转头对押送的狱卒说:“人犯很不老实,可得看紧了。”
那狱卒听他这般说,便放下戒心,笑道:“军爷放心。他逃不了。”
那人又道:“人犯不能走王宫正门,我们待会儿要绕道后门,难保有劫狱的,你拿矛对着他,就没人敢妄动了。”
狱卒果然用明晃晃的矛尖对着蛇头的后心,喝道:“不准动!乱动就给你个透心凉!”
只能听天由命了。蛇头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苏蒂赶到门殿时,才发现牢房已空,得知人犯被押送到王宫内狱,急得跺脚:“你们这群蠢货!我怎么可能下这种令!”
她把蛇头关押在门殿而不是掌握在结绿宫,就是为了确保重要人证供词有效。她不能让人攻击她私刑逼供、罗织罪名。不想塞斯卡夫手眼通天,这么快就把门殿大牢渗透了!
辛涅布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个“热衷学术讨论”的同僚,赶到门殿,听到这个消息,也变了脸色。
苏蒂这时倒冷静下来,说:“幕后之人已经乱了阵脚了,胆敢冒充我的印信,在门殿劫狱,父王绝不会容他!走,我们去抓他个现行!”
她对呆若木鸡的门殿官员厉声道:“大牢逃失要犯,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还不立刻组织抓捕!”
塞克梅特似乎听懂了主人的急切,低吼了一声。
“但是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辛涅布问。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说:“狱卒跟着去了,劫匪肯定要先往王宫方向走,才不会被马上识破,但不会走城区——这里一路都是官署要道,有卫队把守,只有取道城郊绕路,王城东北角人烟稀少,刚好动手。”
她把牢房里的破苇席扔到塞克梅特面前让它嗅闻猎物的味道,轻拍它的后颈:“走,我们去打猎!”
城郊,石板铺砌的平整大道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沙土小路,囚车的车轮颠簸着,在干旱沙土上留下浅浅的辙迹,很快被从岔路缀上来的战车弄乱。这里邻近军队的操练场,时出时没的战车并没有引起狱卒的怀疑。
“等一下,我们是不是应该转西边?”脚下已经没有道路,只有茅草萧萧的荒原时,领头的狱卒终于察觉到不对。
“啊,走过头了,回头回头。”禁卫军皮笑肉不笑地应道。
“不对,你们到底是……”话未说完,后面的“禁卫军”突然擒住他肩头,用力往前一送,他扑地往前跌倒,长矛脱手,蛇头感觉风声不对,下意识地一闪,但他双手反绑,在囚车里难以腾挪,左腹剧痛,已被矛尖洞穿。
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弯着身子慢慢倒了下去,一动不动了。
鲜血从他身体里不断涌出来。狱卒们都吓呆了。
刚才尾随在后的战车队伍加速追上,把他们团团围住,弓箭对准了他们。
“你们干什么?!劫狱吗?”众人惊慌失措。
为首的“禁卫军”哈哈大笑:“不敢。刚才你们都看见了,是这位兄弟失手杀了人犯,可不是我们干的。”
领头的狱卒脸色煞白。
“你们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
“做个买卖。”那假冒禁卫军的匪首漫不经心地抛着一个金德本,“你们可以在这里为护卫一个死囚英勇战死,会有人告诉上面,说你们护送不力,以致人犯被灭口。当然,你们也可以活着回去作证,说这个人犯凶恶狡猾,企图逃跑,兄弟们迫不得已击杀之。”
狱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伙人实在奸诈之至,竟能设计把杀囚的罪行推到他们头上。但门殿本有规定,囚犯逃狱,袭击狱卒的,可以击杀。如果要交代实情,他们自己也少不了被问责。
众人都不做声了。
他施施然上前打开囚车,把垂死的蛇头拖下来,从他手指间抠出那枚锋利的铜片,扔给他们。
“瞧瞧,这不就是现成的铁证吗?”
他俯身扯下黑布头套,探了探蛇头的呼吸,已经没气了。他犹自不放心,抓住他后心的矛杆,正要再往里一送。突然,一道金色的影子闪电般扑上来。
历史小贴士:古埃及只有自然毒物,普遍气味苦辛,所以下毒难度很大,蛇咬的也不会立刻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