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将破船推出了数千米远。
云昭被惯性甩进驾驶舱,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眩晕中,她听到船体发出濒临解体的“嘎吱”声,那是金属疲劳到极致的哀鸣,每一根螺栓都在超负荷的应力下尖叫。
舷窗外,那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还在膨胀,吞噬着锈铁之城,也将夜玄彻底吞没在那片炽白之中。
烟尘散去,云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扑向观测窗。那里已经没有城了。
只有一片焦黑、龟裂的废土,高温把金属熔化成了扭曲的抽象雕塑,把一切有机体烧成了飞舞的灰烬。
酸雨还在下,落在那些冒着青烟的残骸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像是这片土地临死前的最后喘息。
夜玄呢?
她的目光在焦土上急切地搜寻。没有尸体,连碎片都没有。
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趴在最高那座炮台的残骸上。
云昭启动了机械臂,液压杆发出吃力的轰鸣,把那团东西捞了上来,扔在冰冷的地板上。
是夜玄!
他已经不成人形了。
那身曾经威风凛凛的战甲彻底碎裂,像破布一样挂在身上。
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了恐怖的烧伤,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和熔断的金属骨骼。
那只暗金色的机械义肢断了一半,电线像破碎的内脏一样流出来,在空气中冒着噼啪的电火花。
但他还活着,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尽管那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云昭蹲下身,看着这张脸。以前在北境,他也受过伤。被魔族的重箭射穿肩膀,血流如注,染红了雪地。
那时候,她看着他,心里会揪一下。那种感觉,像是被很细的针扎了一下,有点闷,有点堵。
现在呢,她看着他,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在看一块烧焦的木头,或者一堆废弃的金属零件。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物理层面的观察。
“系统!”她在心里说,声音冷静得像在实验室里。
【宿主请指示!】
“他还有救吗?”
【目标生命体征:极度濒危。身体组织坏死率:78%。神格碎片稳定性:崩溃边缘。治疗方案:立即进行全身机械改造手术。预估费用:150,000,000 星元。】
一亿五千万!
云昭看着那个数字,很贵! 比那门二手炮还贵,比那艘破船也贵得多。
如果不救呢?她问。
【目标将在3分27秒后死亡。宿主将失去抵押资产,扣除神格完整性10%。】
云昭沉默了。
她看着夜玄,那个疯子,那个把命抵押给她的疯子。
那个在爆炸前一秒还在说“换我来背你”的疯子。
救,要花一亿五。不救,损失10%的神格,10%的神格值多少钱。
系统说无法估算,是无价资产。那也就是说,救他是划算的。
从投资回报率来看,这是一笔必做的交易。
“救! ”她说。
【支付成功,启动紧急医疗程序。】
破船的医疗舱,其实就是个焊在角落里的铁皮柜子,看起来甚至不如垃圾星的医疗站。
机械臂伸出来,粗暴地把夜玄拖了进去。
柜门关上,里面立刻传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焊接声,还有电流击穿空气的滋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云昭坐在外面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听着里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夜玄躺在里面,他变了。
下半身,包括那条完好的左腿,都被切掉了,换成了粗糙的、毫无美感的金属支架,关节处还露着螺丝。
胸口也被切开,植入了巨大的能量核心,在那层薄薄的、烧焦的皮肤下,透出幽幽的蓝光。
他的脸还在,但左半边的皮肤和肌肉也没了,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金属骨骼和红色的仿生肌肉纤维。
像个被粗暴缝合起来的怪物,一个失败的弗兰肯斯坦。
他睁开眼,那双血红的眼睛,黯淡无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动了动,机械关节发出生涩的、令人不适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云昭。
“云昭……”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嗓音。而是电子合成的、冰冷的金属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音箱里挤出来的。
云昭看着他。
“疼吗? ”她问。
夜玄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恐惧,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看到爱人变成这副模样的颤抖。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连杂草都不长。
“云昭!”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以前……”他每说一个字,机械肺都要发出沉重的、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我以前受伤的时候,你……会心疼吗? ”
云昭愣住了。心疼,这个词很陌生,系统好像把这部分记忆也屏蔽了,或者是剥离了。
她搜刮着脑海,只有一些破碎的片段,没有情绪,只有画面。
一个男人背着她在雪地里走,脚印很深。一个男人把最后一块干粮递给她,自己啃树皮。
但这些画面,像看别人的故事,引不起她心里任何波澜。
她看着夜玄,看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那里面,居然还有光,一种卑微的、乞求的光。
他在乞求她,哪怕是一点点情绪的波动。哪怕是一滴眼泪,或者一声叹息。
“不记得!”云昭说。
夜玄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那双血红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彻底熄灭。
然后,他笑了。那个电子合成的笑声,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凄厉,刺耳,像两块坏掉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哦!”他转过头,不再看她。
只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我不疼,”他说,“一点都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