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时间……太干了。给我……”
这嘶哑得不似人声的语调,仿佛是从九幽地狱深处挤出的回音。话音落下的瞬间,萧逸尘身上那些犹如干涸泥地崩裂般的暗红纹路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清风道长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吸力以徒弟为中心轰然炸开。他手中那柄常年温养的长剑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悲鸣起来,剑身表面甚至浮现出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孽障!你敢——!”
清风道长目眦欲裂,正欲咬破舌尖强行催动道法护住徒弟的心脉,可下一秒,他的动作便彻底僵在了原地。
透过那刺目的暗红血光,清风清晰地看到,那个原本已经陷入癫狂的守城人,此刻竟停止了挣扎。守城人那张枯槁如树皮的脸庞上,所有的怨毒与疯狂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跨越了千年的死寂。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陈自强,看向了他身后那尊宝相庄严、垂眸悲悯的弥勒虚影。
那一瞬间,守城人的眼眶里竟滚落下一滴浑浊的泪。
他太累了。为了封印这座城的滔天杀劫,他把自己变成了阵眼,在无尽的岁月里被抽干了时间。他像一块被遗弃在荒野的枯木,在漫长的岁月中独自承受着阵法反噬的凌迟。没有援军,没有希望,甚至没有一个人记得他。
如今,这尊弥勒垂眸看他,不是来杀他的,是来渡他的。
清风道长深吸了一口气,将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他手腕一翻,从袖中摸出一只粗瓷茶杯,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落入杯中,瞬间化作一杯浓郁甘醇的茶汤。
他猛地踏前一步,无视了周围狂暴的阴气,将那杯茶重重地顿在了守城人面前的柜台上。
“啪!”
瓷杯与木台碰撞,发出一声脆响。那股浓郁的陈茶香瞬间化作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牢牢护在其中。
“别挣扎了。”清风道长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却又透着深深的悲悯。他死死盯着守城人,沉声道,“你守了这座城千年,连时间都被你熬干了。如今杀劫已破,这杯茶,贫道敬你。”
守城人低下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却依旧在疯狂抽取他生机的萧逸尘。
“原来……连老天爷,都嫌我太干了啊。”
守城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他没有再反抗,也没有再试图逃跑。他缓缓伸出那只犹如枯木般的手,端起了那杯茶。
“多谢道长……成全。”
他仰起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瞬间,守城人身上那股苦苦支撑的生机,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彻底溃散。他主动放弃了抵抗,将自己残存的所有岁月与生机,毫无保留地顺着气机,涌入了萧逸尘的体内。
“咔……咔咔……”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脆响在杂货铺内炸开。清风道长骇然看到,守城人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他便化作了一具披着破布的干尸,随后在风中寸寸崩塌,化作漫天飞灰。
那个背负了千年重任的男人,终于喝下了这杯解脱的茶,迎来了真正的死亡。
然而,就在守城人彻底陨落的刹那,萧逸尘身上的暗红纹路也猛地黯淡下去。他闷哼一声,双眼翻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重重地砸在了青砖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杂货铺内,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与震颤终于平息。
清风道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道袍。他拄着满是裂纹的长剑,踉跄着走到徒弟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人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清风道长转过头,看向杂货铺深处那片被炸得粉碎的废墟。他知道,守城人虽然彻底死了,但他当年封印这座城所留下的后手,以及他陨落前留下的最后线索,绝不止于此。
“逸尘,你体内的东西,远比为师想象的要可怕得多……”清风道长喃喃自语,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徒弟,从怀中掏出一支秃笔和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寻踪”两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他将那张黄纸压在陈自强身侧的茶杯下,随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杂货铺外浓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