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如鹅毛般飘落下来砸到江荷华脸上，大山的缝隙宛如人的嘴，风一来便吹开了口哨，这时便知风也不近人情了。
冬日的风格外刺耳，单是气候冷足以不让人畏惧，可风一来便给这冷天增加了几分嚣张气焰，让冷气无处不钻。他积攒的情绪也压抑到顶点，竟绝望的跪在雪地仰天大哭起来。
夜太深了，是如深渊般不见底的黑，他从未如此期待过黎明，就连看雪都感到恍惚。天上没有半点光亮，他知道雪是白的，前路黯淡无光他看不清雪的颜色，既然从黑夜里来，大概雪又是黑的。
“为什么把我生在这啊！”
他无奈看向空中飘落的大雪，雪花肆意刮擦着他的脸颊，他连自己也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大概是裹挟着被困于大山的不甘，放弃陈思敏的无奈，以及前路艰难的崩溃吧。
行李散落一地，他不紧不慢的收拾起来，就像刚刚收拾好自己情绪那样。人终究要活下去，路还要走，太阳也还会升起来。这条路与以往的任何一条都不一样，前面十几年的路还能有人照应，可如今这条路他只能孤身一人。他知道在生命中有些路必须自个走。
江荷华在一石壁处寻得遮挡，他咬着电筒再次打开地图，沿着地图上的线条，观察着四周环境以确定一遍自己的位置。
“我是在这边……”
随后他抹去泪水看向山下，追来的山民本就没走过山路，天黑加大雪他们也好不到哪去，再联想到那群连出山都不敢谈论的人，置身于困境的不只是自己，他们也未尝不是。虽然大雪掩盖了路，可想到这江荷华心中还是多出几分欣慰。
“不拿到这出山记还真就出不了山，大概是真有什么神庇佑，不然这路定不会留下来。”江荷华双手合十闭目祷告，仿佛这世间真有神明。
山上凡到陡峭的地方都有石阶，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恐惧和不幸的情绪蔓延在整条上山的路上，可当他踩到石阶的时候才想到，这出山的路上还是有好运在的。事实究竟有没有神他也不在乎了，路很难走，好歹心中有个寄托亦或念想。
越往上走山就越陡，由于下雪的缘故脚下也不停的打滑，他知道越往上也意味着越接近山顶。要想站到高处，路自然是不易，他如此安慰自己。
袋子里的水已经冰凉，他还是就着凉水啃了几口硬馒头，吃完就叼着电筒继续攀登。山路台阶并不规整，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就这样约么爬了个把时辰，某刻回头望时，山下的光点已变得如星星般渺小了。
山顶就在眼前，爬之前幻想的高大巍峨早已不在，江荷华这才缓过来，如若这九环山真难到无人可上去，那曾经的出山人怎么出去的？曾经出山的那位前辈并无地图全凭摸索，遇到的情况定是比他难之数倍，过往以为的高山真爬上去原来也不高，只是座不足千米高的山，全把没有爬过的吓怕了。
他有些累，可担心下面的人也爬上来，便再度加快脚步。大雪增加了上山的难度，却难保有意外发生，为求稳妥他也不再休息。因路滑的缘故他不敢迈开步子，便捡了一根树杈拄着当拐杖，一边走一边在地上敲，不停腾挪试探落脚点。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隐隐发亮。直到这时江荷华紧张的情绪才放松下来，他怕踩不稳一直紧绷着神经，如今天边总算送来一丝光亮。临近黎明的光虽然弱，可和下了一晚的雪搭配起来倒提升了可见度，他也不必再像之前那般谨小慎微。
“可算好走了。”
江荷华哈出了一口热气，他笑容满面，此刻的他觉得什么都是美好的，什么都是可爱的，昨夜的雪并没有延续到今晨，鸟儿在梅花枝头跳舞，太阳也将要升起来。忽的鸟儿从枝头跳开，引得整个枝头一抖一抖的，连压在梅花上的雪也被弹尽，显露出他那一身不俗的傲骨。
它翘，粉中带白，雪也掩盖不了它的颜色，又带着股不服气的傲慢，说它傲慢，可扫向四周众花又全然没有风采。他不怕冷，可他们怕，所以选择这个时候盛开。
远处晨光熹微，赤红生于暗海。在这天将明未明的时候，江荷华下山了。这时他看到身旁有块规整的岩石，上也写着三个字：“不破峰。”
想起他出村子时站在高处眺望的场景，那个所谓的不立山，仅算个百米的山坡，眼前的这座不破峰才勉强有山的样子。
远处是一马平川的土地，路是那样平整，虽然依旧没有人家，可江荷华知道自己离他们不远了。
原本风吹的冷，可只要太阳一升起来，大地就瞬间多了些温暖。回想起昨夜一步步的攀爬，想起了那句曾学过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可知这世上的变化都是一点一点变的。可刚刚的阳光照过来的时候，那一瞬感受到温暖又让他明白，变化也并非都一点点进行，只要有足够的能量，雪也可以瞬间融化的。
他望向来路那一望无尽的白，原以为自己会留下足迹，结果都被大雪掩去。让他开心的是不会有人沿着脚印追上来，却也徒然生出些失落，大雪掩盖了他的踪迹，仿佛没人从这走过一样，就像曾经出山的那位前辈。
群山的沉默让他有感而发，他看着远处一片低矮的山峰心潮澎湃，他这样描述此刻的感受：我有见群山黯哑，重起于朝雾之里，暮送于赤霞之中。
刺眼的阳光照过来，江荷华抬头下意识遮挡。他想到如今自己出山也该换个新名字，早年算命先生说江荷华这名字起的并不合适，江荷华拆解开来是江水和荷花，江中水流湍急荷花生长不得，“无根之花”的寓意实在不美，可命运悄然让没有文化的父亲看到这二字，还给他取用，便觉得遇到也是缘分，此后也并未生过改名的念头，如今肉体挣脱桎梏迎来新生，便是做了回新人，自然要有一个新名字。
以前看医书上说小婴儿不知男女之事却可以勃起，称为“活子时”，是为元气充足的缘故，江荷华便想以子开头，像小孩那样从头开始，而他又生于夏季，便自赐名子夏。
他攥着拳身子激动的颤抖着：“子夏，就叫子夏！”
“出来了，爷们出来了！”
少年站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远处是与天相交的地平线，红彤彤的太阳如红笔落下的点，少年朝着远处欢快的奔跑，倾斜的山坡飞速往后移去，就连山上的枯草的随风摆动都像在和他招手，他好像看见太阳也在陪着自己跑。
红点在慢慢变亮，仿佛夜里闪烁的星，却比星更明亮，直到染红周边形成彩霞，光从遥远的天际穿过稀疏的草地，落在少年的脚边。这一年，子夏十六岁。
“咚咚——”
老师敲了几下黑板，子夏看着从黑板上跌落的粉尘，也从往事中扯回神来。
“所谓的天地灵气只是古人的一种形容，灵气实则是一种能量，这股能量只有天人才能驾驭……”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着标致的板书。
“子夏，来说说我刚刚讲的什么！”老师一眼盯到看着窗外发呆的子夏。
“我……我要上厕所！”见自己走神被抓，子夏连忙应付一句，不等老师应允便往门口跑去，可出门没跑几步就撞到一个男人胸口上。
“哎？”
子夏抬头看去，这男人大约三十出头模样，两眼细长戴着眼镜，不知是否是眉眼细长的缘故，给人一种快要挤到镜框外的感觉。遭子夏这么一撞他的眉心硬是挤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
“去叫你老师出来！”
男人立在原地，连说话的语气也像是下命令。他的眼睛直视前方，虽然远处一无所有。
子夏点点头，这时才回想起来这人他曾见过几面，平日里神神秘秘的不怎露头，有人议论过他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猜测他是这里的干部，因为连这的老师也对他格外恭敬。
最后，子夏的目光落在他的佩剑上。他的剑鞘通体金黄，翠绿色的玛瑙和海蓝色的宝珠错开镶嵌以做点缀，剑鞘上段绘有山川湖海，下段是麦穗纹和水稻纹，靠近剑格处还有细致的龙云纹路，显得格外华丽。对于子夏而言这实在威风得很，他也梦想有一天能有这样的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