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主殿深处的黑雾翻涌了许久。
莫老分身的虚影静立其中,指尖悬在暗卷库的权限界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创世卷的封禁纹路上,岛主的神魂印记清晰如昨。亿万年来,从未有人动过。
他沉默了不知多久,指尖最终偏开,落在了旁边的封印监测阵列上。
三道指令顺着阵法脉络同步传向全岛,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越界:
其一,启动归墟封印三级预警,全岛虚空藏品逐一复检,所有湮灭属性能量异动即刻上报。
其二,暗殿偏室贵客按上宾规格安置,不得怠慢,亦不得放任其踏出暗殿半步。
其三,镇鬼使府遣暗卫赴诸天边缘,核查十二处初代封印节点现状。
至于创世卷,他最终还是没有碰。
岛主亲封的禁忌,非灭顶之灾,不能轻启。
至少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
黑雾缓缓收拢,虚影重新闭上眼,灵主殿核心重归万古沉寂。只有阵法纹路里流转的淡淡金光,昭示着预警已经启动,平稳了亿万年的拍卖岛,第一次绷紧了一根弦。
暗殿之外,影九很快接到了指令。
他指尖捏着传讯令牌,冷峻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底却沉了几分。
三级预警。
他执掌镇鬼使府数万年,这是第二次启动归墟相关的预警。上一次,还是八万年前归墟崖崩塌的时候。
“传令下去。”影九声音低沉,“暗卫三组彻查全岛所有藏品库,凡是虚空乱流收缴的上古遗物,全部重新检测,湮灭气息超标者即刻封存,送入地底狱火阵镇压。暗卫五组随我走一趟诸天边缘,核查十二节点。剩下的人守好暗殿,寸步不离。”
“是,大人!”
暗处几道黑影应声散去,像融入了阴影里,没有半分声息。
影九转身走向藏品库的方向,步伐沉稳。
他心里清楚,能让那位先生启动三级预警,事情绝对小不了。玄袍老者带来的消息,恐怕不是危言耸听。
藏品库的石门在他面前无声开启,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列,每件藏品都贴着专属的禁制标签。影九抬手,指尖泛起淡黑色的灵光,顺着货架逐一扫过。
一开始都很平稳,直到扫到最深处的上古虚空类目区。
三件毫不起眼的碎石、残片、断刃,在他的灵光触碰下,同时泛起了极淡的黑芒。
死寂、冰冷、吞噬一切的湮灭气息,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影九眉头紧锁。
这三件藏品入库最短的三千年,最长的有七万年,历年检测全都是无异常的普通虚空残骸。现在却同时显现出湮灭气息。
不是藏品本身有问题,是外界的封印在松动,引得这些残片里沉寂的力量同步复苏了。
“封存。”影九冷冷下令,“送入地底狱火阵,严加看管。”
下属立刻上前,用特制的封灵盒将三件遗物装好,快步退了下去。
影九站在空旷的藏品库里,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周身气息冷得像冰。
三件。
只是一个藏品库就有三件。
全岛加起来,会有多少?
诸天万界里,又沉睡着多少这样的残片?
他不敢深想,转身快步走出藏品库。十二处封印节点的情况,必须尽快核实。
西区总管府内,陈玄也接到了三级预警的通知。
只有短短一行字:归墟封印三级预警,各区即刻加固边界阵法,密切监测空间稳定度,异常即刻上报。
没有详情,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指令。
陈玄盯着光屏上的通知,青铜面具下的眼神沉得厉害。
归墟。
这个词他只在最高级别的卷宗封面上见过一次,连查阅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居然直接启动了三级预警。
今天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反常。至尊包间的神秘来客,地底密室的能量干扰,现在又是归墟预警。
“总管,”下属躬身进来,“边界阵法已经按指令加固了一遍。空间稳定度目前正常,但是……比昨日微降了0.3个百分点。”
“0.3?”陈玄抬眼,“以往波动幅度是多少?”
“回总管,以往常年稳定在固定数值,上下浮动不超过0.01。0.3是从未有过的降幅。”
陈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片刻:“继续监测,每一个时辰上报一次。另外,培育体那边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妥当了。林墨大人即刻出关,接管西区代理人统筹与考核事务。”
话音刚落,密室方向的石门缓缓开启。
一道身着黑色执事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面容和沈砚一模一样,眉眼、身形、甚至走路的姿态都分毫不差。可眼神却彻底变了——冰冷、平静、没有半分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看不到半点活人的烟火气。
他走到陈玄面前,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量出来的一样,声音平稳无波:
“西区执事林墨,见过总管。”
没有迟疑,没有茫然,没有半分属于沈砚的痕迹。
记忆复刻完美完成,自我意识彻底归零。这就是一件合格的、可以立刻投入使用的耗材。
陈玄微微颔首:“熟悉西区事务,三日后正式履职。代理人考核的卷宗稍后会送到你府上。”
“是。”
林墨应声,转身退了下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眼神。
陈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那点异样很快压了下去。
耗材而已,合格就够了。
至于沈砚是谁,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过往,挣扎过、痛苦过、期盼过什么,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记得。
亿万年里,这样的耗材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来都是如此。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空间稳定度的数值上。
0.3的降幅看似微小,却是个危险的信号。
归墟……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玄眉头紧锁,却没有去查。
规矩就是规矩,不该他知道的,知道多了,反而死得快。他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守好西区,就够了。
夕阳西斜的时候,楚河才牵着林晓回到自己的小院子。
院子在西区的角落里,偏僻、狭小,只有一间正房加半亩小园,是他做了百年代理人攒下来的安身之处。
刚推开院门,楚河就皱起了眉。
不对劲。
早上出门的时候,园子里种的三株青叶草还绿油油的,是他特意找来给林晓润喉用的低阶灵草,好养活,十天半月不浇水都没事。
可现在,三株草全都蔫了,叶片发黑发脆,风一吹就簌簌掉渣。
楚河快步走过去,指尖刚碰到叶片,整株草就“噗”地一下散成了黑灰,连一点根茎都没剩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
青叶草生命力极强,就算断了灵脉,也能撑个三五天。怎么可能半天就枯成了灰?
“师父,草怎么死了呀?”林晓眨着眼睛,小声问道。
楚河没说话,蹲下身仔细检查泥土。
泥土是湿的,早上刚浇过水,没有问题。他又伸手感知了一下园子里的灵气,灵气浓度和往常一样,没有异常。
那草是怎么死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拍卖会上,那块黑色碎石带来的沉闷感,想起自己腰间令牌莫名的发烫。
楚河立刻掏出代理人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代”字,背面是西区的编号。触手微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侧面一道极浅的纹路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用神识探进去,令牌内部的禁制完好无损,积分记录也一切正常。
查不出任何问题。
可楚河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今天的拍卖会太反常了。至尊包间开启,神秘贵客现身,镇鬼使亲自出面,还有那些听不懂的暗语、万载旧约、掌万古暗册的老先生……
他在拍卖岛待了百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反常的事凑到一起。
现在连自己院子里的灵草都莫名其妙化成了灰。
“师父,我们晚上吃什么呀?”林晓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问道。
楚河回过神,揉了揉他的头,压下心里的慌乱:“吃你爱吃的灵谷粥。”
“好!”林晓立刻笑了,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屋。
楚河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泥土,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只是个底层代理人,无权无势,知道的秘密少之又少。可他本能地觉得,要变天了。
这场变故,恐怕会比百年前那场代理人清洗还要可怕。
他攥紧了令牌,心里打定主意,接下来几个月尽量不接外出任务,就守在岛上,守着林晓,安安稳稳熬过去。
至于到底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也没资格想。
小人物在风浪面前,能做的只有蛰伏。
夜色渐渐笼罩了拍卖岛。
永恒商业街的灯火依次亮起,人潮比白天少了些,依旧热闹。修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酒楼茶肆里,还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白天拍卖会上的种种奇闻。
有人说那位神秘贵客是上古活下来的道祖,有人说掌万古暗册的老先生是拍卖岛的二把手,还有人说千面归墟镜最终会引发诸天大战。
猜什么的都有,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没人知道归墟,没人知道三级预警,更没人知道一场足以覆灭诸天的危机,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他们还在为今天拍到的宝物沾沾自喜,为没拍到的至宝扼腕叹息,为那些秘辛津津乐道。
灯火通明的岛屿上,一派岁月静好。
只有暗处的暗卫脚步匆匆,只有地底的阵法不停运转,只有灵主殿深处的黑雾,偶尔会泛起细微的涟漪。
与此同时,诸天东南边缘,青风小世界。
这里是诸天最偏僻的角落之一,灵气稀薄,修行者最高也就金丹境,常年与世无争,连大宗门的触角都伸不到这里。
傍晚时分,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街上的行人下意识抬头,还以为是乌云遮日。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僵住了。
天空中,凭空撕开了一道细窄的黑色缝隙。
不长,只有数十丈,像一只睁开的竖瞳。
没有风声,没有雷声,甚至连灵气波动都没有。
可缝隙扫过的半座城池,连同里面的数十万百姓、房屋、树木、牲畜,瞬间就没了。
不是倒塌,不是焚毁,是彻底的消失。像被凭空抹去了一样,连一点灰烬、一点血迹都没剩下。
地面平整光滑,连原先的街道痕迹都消失了。
剩下半座城的人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怪、怪物!”
“天裂了!天裂了!”
“快跑啊!”
百姓哭嚎着四散奔逃,驻守的几个低阶修士吓得脸都白了,抖着手拿出传讯符,拼了命地向最近的大宗门求救。
黑色的缝隙悬在半空,没有扩大,也没有移动,就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道冰冷的伤疤。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没人知道它从哪来,更没人知道它会不会突然变大,把整个世界都吞进去。
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了整座小世界。
消息顺着传讯符、顺着跨域传送阵,一点一点向外扩散。
从天南到地北,从边缘小世界到中心大宗门,消息传递需要时间。
传到诸天核心区域,要十天半个月。
传到悬于诸天之外的拍卖岛,还要更久。
没有人知道,这道细小的缝隙,只是一个开始。
归墟的湮灭之力,已经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封印的崩碎,从最薄弱的边缘,悄然启动了。
暗殿偏室里,玄袍老者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半块星石。
他忽然抬眼,望向诸天东南的方向,眼神微微一凝。
星石表面的金色纹路,极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已经开始了啊……”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叹息。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他放下星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等。
等拍卖岛的人反应过来,等他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等他们不得不打开创世卷。
七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等得起。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商业街的灯火隐隐约约传过来,热闹又遥远。
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夜色里悄然酝酿。
最先遭殃的永远是底层的凡俗生灵,然后是低阶修士,然后是大宗门,最后才会轮到这座高高在上的岛屿。
没人能逃得掉。
玄袍老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苍凉,又带着几分笃定。
他等着。
等一个不得不开的答案。
灵主殿的黑雾深处,莫老分身的虚影猛地睁开了眼。
他也感知到了。
东南方向,一道封印节点彻底失效了。
虽然只是最边缘的一个小节点,却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一旦倒下,后面的就会跟着接连崩塌。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再次抬起,悬在了创世卷的封禁纹路上。
这一次,他犹豫的时间,比刚才更久。
开,还是不开?
岛主的禁令就在眼前,诸天的存亡就在身后。
亿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抉择,沉甸甸地压在这具分身上。
黑雾剧烈翻涌起来,灵主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而那道悬在青风小世界上空的黑色缝隙,正在以肉眼难察的速度,一点点、一丝丝,缓慢地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