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动到什么程度?”良久,灰衫老者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最多百年。”玄袍老者抬眼看向他,眼神凝重,“百年之内,封印必破。湮灭之力会先浸透诸天万界,山崩河断,法则崩碎,凡俗修行皆无幸免。等到诸天秩序彻底散了,你们这座岛——作为诸天最后一块秩序锚点,会成为归墟的最终目标。”
灰衫老者指尖微微一沉。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拍卖岛悬于诸天之外,靠秩序规则立身;归墟主湮灭,本就是秩序的对立面。诸天先崩,锚点独存,到时候就是四面楚歌,亿万载基业都会毁于一旦。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像一块守了万古的山石,纹丝不动。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幽火轻轻跳动,映得墙壁上的星图忽明忽暗。
殿外的影九负手静立,周身暗卫气息铺得严严实实。他听不到殿内半句交谈,却能隐约感觉到殿内的气息越来越沉,压得人胸口发闷。他下意识按紧了腰间的刀柄,道祖境的神魂紧绷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能让那位先生都如此郑重的事,绝对小不了。
拍卖大厅内,拍卖会已经走到了最后。
水晶托盘中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碎石,表面坑坑洼洼,没有灵光,没有宝气,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拍卖师报出的起拍价,却让全场都愣了一下。
“最后一件拍品,上古虚空碎石,出处不详,功效不详。起拍价,一千万玄币,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万。”
台下瞬间炸开了低低的议论声。
“什么玩意儿?一块破石头一千万?拍卖岛穷疯了?”
“功效不详都敢拿出来拍?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规矩啊!”
“谁会花一千万买块没用的石头,脑子坏了?”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是不解与嘲讽。前面件件都是道祖级至宝,最后一件居然是块来历不明的废石,落差大得让人难以接受。
乾元瞥了一眼,不屑地嗤笑一声:“故弄玄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返程回大乾,根本没心思研究什么破石头。能平安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比什么都重要。
西侧贵宾室里,玄幽帝本来闭着眼养神,听到“上古虚空碎石”几个字,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气息……有点熟悉。
刚才那位神秘贵客拿出星石的时候,他远远感知到一丝古老沉寂的气息,此刻这块碎石,居然和那丝气息隐隐同源。
玄幽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犹豫了片刻。
“一千一百万。”
他举了牌。
全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西侧贵宾室,脸上满是诧异。玄幽帝是什么人?诸天最顶级的道祖之一,居然会花一千一百万买一块功效不详的破石头?
“玄幽帝都出价了?难道这石头是什么宝贝?”
“说不定是上古至宝的碎片?不然怎么值这个价?”
“跟着加一手?万一捡漏了呢?”
议论声里带着几分蠢蠢欲动,可真要举牌,又没人敢动。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万一砸手里,一千万玄币可不是小数目。犹豫了半天,还是没人跟着加价。
一楼角落,楚河盯着那块黑色碎石,眉头也微微皱着。
他也觉得眼熟。
不是模样眼熟,是气息上的熟悉感。刚才星石逸散气息的时候,他离得远,感知很淡,可此刻这块碎石摆在台上,那股沉寂、冰冷的气息,莫名让他心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师父,这块石头丑死了。”林晓小声嘀咕了一句,皱着小鼻子。
楚河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他一个底层代理人,赚一辈子也攒不到一千万玄币,纵有疑虑,也只能压在心底。
“一千一百万,第一次。”
“一千一百万,第二次。”
“一千一百万,第三次。成交!”
拍卖槌落下,碎石自动送入了西侧贵宾室。
玄幽帝接过碎石,握在掌心仔细感知。
石头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里面仿佛藏着一片死寂的虚空。他将神识探入,却像石沉大海,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所有神识都被石头吞得干干净净。
“奇怪……”玄幽帝低声喃喃,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搜遍了记忆,也想不出诸天有哪种矿石是这种特性。唯一的线索,就是和那位神秘贵客的星石气息同源。
看来只能回去慢慢查了。
玄幽帝将碎石收入储物戒,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拍卖会一结束就立刻返回玄幽皇朝,调集所有上古典籍,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这石头的来历。
拍卖会到此正式结束。
众人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席,议论声却丝毫没减。有人在聊千面归墟镜的天价,有人在猜那位神秘贵客的身份,有人在说掌万古暗册的老先生,也有人在琢磨最后那块碎石。
今天这场拍卖会,爆出的秘辛比过去十届加起来都多。
楚河牵着林晓的手,跟着人流往外走。他刻意低着头,避开了几个相熟的代理人视线。今天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他不想和任何人攀谈,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住处,安安稳稳躲几天。
人流涌动里,没人注意到,楚河腰间那枚黑色代理人令牌,在路过拍卖台的时候,极轻微地发烫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地底深处,西区总管府的水晶光屏上,绿色数据流正剧烈波动。
原本平稳跳动的培育数据像被无形力量干扰,疯狂上下起伏,一行红色警告标识反复闪烁。
陈玄眸光一凝,立刻上前一步。
【培育体沈砚,规则冲刷受阻,记忆复刻进度停滞于99.2%。
异常原因:规则之力传导受未知湮灭属性能量干扰。
排查结果:阵法完好,能量供应正常,培育体无自主意识波动、无神魂反噬迹象。】
“怎么回事?”陈玄声音冷了下来。
下属躬身回道:“总管,属下已经排查了三遍,密室所有参数都正常。培育体全程处于深度无意识状态,没有任何自主反应,是外部有一股极淡的未知能量渗进了密室岩层,干扰了规则之力的流转。加大输出也没用,对冲之下进度反而卡得更死。”
陈玄眉头紧锁,青铜面具下的眼神沉得厉害。
傀儡培育术运行了亿万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外部能量渗透?西区地底深处布了十八层隔绝阵法,连道祖级神识都透不进来,什么能量能悄无声息渗进来?
“加大规则输出至七成,同步启动隔绝阵法二次加固。”陈玄下令,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我不管什么东西在干扰,耗材必须按时成型。”
“是!”
下属立刻操作,光屏上的规则之力输出数值猛地跳升,密室四周的阵法纹路接连亮起,淡金色的光膜层层叠叠裹住了石室内的培育台。
所有人都盯着光屏上的进度条。
一成、两成……七成规则之力全数压了上去,磅礴的秩序之力顺着管线涌入密室,像潮水一般裹向沈砚的神魂。那股微弱的湮灭之力还在顽抗,像针尖对麦芒,死死卡在进度条的最后0.8%上。
僵持了约莫十息。
终于,代表湮灭之力的灰色光点猛地一散,被磅礴的规则之力彻底碾碎。
进度条骤然向前一跳——
100%。
【记忆复刻完成,自我意识残留:0。
培育体林墨,已成型。
规则之力输出:逐步回落中。
状态:稳定。】
陈玄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他看向光屏上的神魂扫描图,图里的灵魂印记已经彻底变成了制式傀儡的模样,平稳、冰冷,没有半分个人气息。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残留,连带着干扰的湮灭之力一起,被规则之力冲刷得一干二净。
自始至终,沈砚都没有醒过,没有反抗过,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就像一块待雕琢的石料,被外力干扰了片刻,最终还是按既定的模具,被打磨成了合格的耗材。
“正常了。”下属松了口气,躬身道,“总管,三日之后即可出关,投入西区使用。”
“嗯。”陈玄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光屏上“未知湮灭能量”的记录,眉头还是没彻底舒展。
那股能量到底是什么?
今天先是至尊包间来客触发岛主级绝密事件,接着地底密室就出现了未知能量干扰。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转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厚重石门,石门隔绝了所有气息,里面的培育体安安静静,像一尊完美的雕像。
耗材已经成型,可那股莫名的死寂力量,似乎还在悄无声息地渗透着这座岛屿的每一寸角落。
陈玄沉默片刻,开口道:“把今日异常记入西区档案,加密归档。继续监测全区域能量波动,再有异常,立刻上报。”
“是,总管。”
暗殿之内,沉寂了许久。
玄袍老者指尖轻轻敲击着星石,看着对面纹丝不动的灰衫老者,忽然笑了笑:“说了这么多,你总该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了。”
“你想要什么?”灰衫老者抬眼看向他,语气沉了下来,“你冒着风险闯拍卖岛,不会只是来报个信的吧。”
玄袍老者淡淡一笑:“莫兄快人快语。我要进当年你们藏创世秘辛的藏星石阁,翻一翻最初的那卷造物手札。”
灰衫老者脸色骤变,猛地抬眼看向他:“你还惦记着那个!”
他瞬间就听懂了——藏星石阁就是如今的暗卷库核心,造物手札就是岛主亲封的创世卷。这些都是亿万年前的旧称,诸天之内,除了他和本尊,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规矩就是规矩。”灰衫老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藏星石阁是禁地,造物手札是岛主亲封,别说你,就算是四大镇使齐至,也踏不进阁门一步。你说的归墟异动,我会记入暗卷归档,但禁地绝不可能为你开启。”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垂在桌下的指尖,极轻、极缓地敲了三下。
指腹触碰到石桌底部刻着的隐秘星纹,纹路瞬间亮起微不可察的金光,又瞬间熄灭。
一道只有莫老分身能解读的加密暗号,顺着暗殿的阵法脉络,悄无声息地传向了灵主殿更深处。
暗号只有短短两个字符:归墟动。
没有多余描述,没有个人判断,只触发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这是他的权限极限,也是他能做的全部。
桌面上,他的手依旧稳稳搭在茶杯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玄袍老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也不生气。
“我就知道你还是这副样子。”他摇摇头,指尖摩挲着星石,“当年封印归墟的时候,你就是最守规矩的那个。几万万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规矩是岛主定的,是拍卖岛立足的根基。”灰衫老者淡淡道,“我守了亿万年,不会在我这里破了例。”
“我不逼你。”玄袍老者收回手,靠回椅背上,“我可以等。等你想通了,等你们上面的人想通了。反正还有百年时间,不急。”
灵主殿最深处,无尽黑雾缭绕的核心之地。
一道盘坐的虚影缓缓睁开了眼。
正是莫老的分魂化身。
他收到了暗殿传来的暗号,古井无波的心境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归墟动。
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沉寂亿万年的深潭。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一点,面前浮现出暗卷库的类目索引。泛黄的卷宗目录里,“归墟封印”四个字被标注着次顶级密级,仅次于创世卷。
开启创世卷绝无可能,那是岛主亲封的禁忌,万万动不得。
可归墟封印松动,也绝非小事。
沉吟片刻,他指尖落下,传回了一道指令:
剥离归墟封印全类目卷宗,剔除核心阵眼与本源记载,拓印于焚魂玉笺,阅后即毁。藏星石阁,禁入。
指令顺着阵法脉络传回暗殿,灰衫老者指尖的星纹微微一烫。
他收到了批复。
抬眼看向对面的玄袍老者,灰衫老者沉默片刻,终于再次开口:
“藏星石阁是禁地,你进不去。”
“归墟封印相关的记录,可以拓印给你看。”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核心内容会隐去,只有历代监测记录与表层阵图。一炷香时间,看完玉笺自毁,不可抄录,不可带出暗殿。能看就看,不能看,你便请回。”
玄袍老者闻言笑了笑,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我就知道,你永远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万年前是这样,万年后还是这样。行,有总比没有强。”
灰衫老者没有接话,抬手在石桌侧面的星纹上轻轻一按。
桌案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枚巴掌大的玉笺从缝隙中浮了上来。
玉笺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正是焚魂玉笺。笺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古老的篆字,正是归墟封印的历代记录与阵图框架,关键位置皆有淡金色禁制覆盖,看不清具体内容。
“一炷香,开始计时。”灰衫老者淡淡道,“别尝试用神魂拓印,玉笺会直接炸。”
玄袍老者也不多言,伸手拿起玉笺。
指尖刚触碰到玉笺,表面的金色纹路便微微亮起,确认了他的气息,笺上的文字逐一显现出来。
他垂眸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和他预想的一样,记录很全,从玄黄初年封印初立,到八万年前归墟崖崩塌引发的波动,每一次封印的起伏都记得清清楚楚,数据详实得可怕。可最关键的部分——封印的核心阵眼在哪、最初是用什么力量封印的、加固的核心法门是什么,全部被金色禁制盖住了,连一丝痕迹都看不到。
等于给了他一整本病历,却没给药方。
“还是这么谨慎。”玄袍老者抬眼瞥了他一眼,苦笑一声,“连阵眼坐标都抹了,光看这些波动记录,我能算出什么?”
“能让你确认封印是不是真的在松动,就够了。”灰衫老者面无表情,“其余的,不是你该知道的。”
玄袍老者摇摇头,没再争辩,继续低头看下去。
暗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幽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很快,玉笺边缘渐渐泛起了焦色。
等到最后一个字看完,玄袍老者刚放下玉笺,整枚玉笺便“噗”地一声燃起了金色火焰。
火焰没有温度,只在瞬息之间就将玉笺烧得一干二净,连一点灰烬都没剩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神魂里也没留下半分印记,所有内容都只停留在短时记忆里,想强行复刻都做不到。
“怎么样。”灰衫老者开口,“看完了?”
“看完了。”玄袍老者靠回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色比刚才凝重了几分,“比我预想的还严重。按记录里的波动频率推算,根本用不了百年,最多七十年,封印就会彻底崩碎。”
灰衫老者没有接话。
他刚才也同步看完了玉笺上的内容,心里清楚对方没有夸大。
最近三千年,封印的波动频率比之前十万年加起来都高,确实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光靠这些表层记录,加固不了封印。”玄袍老者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我需要造物手札里的最初封印法。你再往上通传一声,没有核心法门,谁都守不住。”
灰衫老者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桌下的指尖,再次轻轻敲了三下。
第二道加密讯息顺着阵法传向灵主殿核心,内容依旧简短:
封印危,求创世卷。
做完这一切,他抬眼看向玄袍老者,语气平淡:
“我会上报。批不批,不是我能决定的。”
“在结果下来之前,你可以留在暗殿偏室歇息。不得踏出暗殿半步,不得接触任何卷宗。”
玄袍老者笑了笑,起身拱了拱手:
“客随主便。”
他知道,这已经是对方权限之内,能给到的最大让步了。
创世卷能不能拿到,他心里也没底。
但他不急。
七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等得起。
殿门无声开启又合上,玄袍老者被引去了偏室。
暗殿主殿内,灰衫老者独自坐在石桌旁,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眉头紧锁。
他守了暗卷库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事。
归墟封印松动,创世卷解禁之请,每一件都足以震动诸天。
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上面的决断。
灵主殿的黑雾深处,莫老分身收到了第二道讯息。
创世卷。
这三个字像千斤巨石,压得他沉默了许久。
创世卷是岛主亲封,封禁亿万载,岂是说开就能开的?
可归墟一旦破封,诸天覆灭,拍卖岛也独存不了。
黑雾翻涌,虚影久久未动。
开,还是不开?
这道选择题,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而暗殿之外,拍卖岛依旧灯火通明。
永恒商业街人潮涌动,拍卖会散场的修士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议论着今天的天价至宝与神秘贵客,兴奋地猜测着那位掌万古暗册的老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人知道,一场关乎诸天存亡的抉择,正在这座岛屿的最深处,悄然酝酿。
地底的密室里,新成型的傀儡静静端坐,冰冷、规整,没有半分活气。
那股极淡的湮灭气息,还在悄无声息地渗透着,一丝一缕,漫过岩层,漫过阵法,漫向整座岛屿,漫向岛外的诸天万界。
风暴的第一缕风,已经吹起来了。
只是绝大多数人,还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