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画面的尽头是一条河,河不宽但很长看不到头尾,河水不是水是血暗红色的浓稠的像没干透的油漆,河面上飘着东西人的头手脚本,所有的肢体都被砍断了分不清谁是谁的,将军的头飘在河中间顺着水流往下游去眼睛还睁着嘴还在动像是在喊救命,陈九阳站在河边看着将军的头从他面前飘过去他想伸手去捞但够不到因为他站在岸上河太宽了。
岸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灰布衣服戴着一顶斗笠,那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指蘸着血在画什么,地上画的是一个阵很大很大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阵的图案陈九阳认识是《湘西诡书》封底的图案那个他一直看不懂的图案,现在他看懂了不是看不懂是不敢看懂,图案是一个人跪着的姿势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但这个人的头不是在脖子上而是被捧在手里,捧头的人没有头捧着的头也没有脸。
那个人画完了最后一笔站起来转过身来斗笠下面的脸是陈九阳自己的脸不是现在的他是老了三十岁的他九十岁满脸皱纹眼窝深陷牙齿掉了一半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用那半嘴牙齿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扯到了耳根露出粉红色的牙床,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别看了再看下去你会比我先疯。”
陈九阳想说他没疯他是来看将军的记忆的,但他的话还没出口那个老人就朝他走过来了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血地上发出噗噗的声音,他走到陈九阳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捂眼睛,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很脏黑泥嵌在指甲缝里,手指插进了陈九阳的眼眶里不是慢慢插的是一下子插进去的像插进两块豆腐里,噗嗤一声陈九阳的眼珠被手指顶出来了不是掉出来是顶到了眼眶外面吊在脸上像两颗吊着的葡萄。
陈九阳疼得叫了一声但他叫不出来因为他的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手不是布是他的舌头,他的舌头自己卷起来了卷成了一团塞住了喉咙他喘不上气,老人的手指在他眼眶里搅了搅像在搅拌什么东西搅完了抽出来手指上沾着血和玻璃体,他把手指上的东西抹在陈九阳的脸上从额头抹到下巴。
老人的脸凑过来了离他很近近到鼻尖碰到了鼻尖,他的鼻子是凉的凉得像冰他的呼吸也是凉的呼吸里有股腐烂的味道,“你看到的东西不是真的将军的记忆是妖道编的,妖道在你脑子里种了东西你现在看到的都是他让你看的,你再看下去他会把你的脑子吃空你会变成一个空壳你女儿也会变成空壳。”
老人的手从陈九阳脸上拿开了退了两步转身朝河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女儿在找你她在灯里她在等你。”
说完他跳进了河里河水淹没了他的身体他的灰布衣服在血水里浮了一下沉下去了,河面上冒了几个气泡气泡炸开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九阳。”
陈九阳从记忆画面中惊醒了他躺在洞穴的地上他的眼睛在流血不是左眼右眼是他的两只眼睛都在流血,血从眼眶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脖子流到胸口,他用手擦了一下血不是红的不是青的是透明的像水一样,透明的水滴在地上自动排列成了文字一个字一个字排成了一句话,“灯非灯头非头百盏为引千盏为路万盏则门开门开之日无面神过境湘西为径天下为途。”
陈小禾蹲在她爸身边她看到那些字从她爸的眼泪里长出来在地上排列整齐像印刷体,她认识这些字但她看不懂它们连在一起的意思,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字是凸起来的像是用胶水粘在地上的她抠了一下抠起来一个字那个字在她手心里烧起来了烧成了灰灰里有一个人形很小很小在跳。
陈九阳的眼睛不流血了他睁开了眼睛但他的眼珠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有光青色的光照在陈小禾脸上她的脸在光下变成了透明能看到下面的骨头,她把脸别开了不敢看自己透明脸皮下的骷髅头。
“爸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人比我老他叫我别看了他说妖道在我脑子里种了东西。”
陈小禾伸手去摸她爸的额头额头上有一个很小的包硬的像一颗痣她用指甲抠了一下包破了里面流出了一样东西一条虫子白色的细细的像蛆,虫子在她手指上扭了几下她把它甩在地上用脚踩死了啪的一声虫子爆了里面全是黑色的液体。
那条虫子死了之后陈九阳的眼睛里的青光灭了灭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彻底瞎了但他的耳朵变灵了他能听到女儿的心跳能听到洞穴外面风吹草动能听到地下深处水在流,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歌声很好听他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秦腔是将军家乡的调子。
“有人在唱秦腔是将军他妈在唱,他妈在等他回家。”
陈小禾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但听不清在唱什么只觉得调子很悲伤听得她鼻子酸酸的,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调子里的悲伤太重了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洞穴的墙壁上开始浮现画面不是将军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记忆,一个老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老人的脸看不清楚但他的背影很熟悉是陈九阳他爷爷的背影,他在等一个人等他的孙子回来等陈九阳从城里回来,但他没等到因为他孙子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脖子摔断了。
画面一转陈九阳他爷爷的脖子断了头掉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院门口看着陈九阳走进去的方向,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画面里放大了,“九阳别回来灯在等你。”
陈九阳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身体震了一下他记起来了那天他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村口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老槐树下朝他招手,他走过去人影不见了地上只有一盏灯青铜的青色的火苗,他弯腰捡起灯灯灭了灭了之后他爷爷死了,他爷爷的头掉在地上的时候他正在村口捡那盏灯,他捡灯的时候爷爷在断头。
因果连上了不是灯杀了他爷爷是他杀了他爷爷,他捡了灯灯就把命换到了他身上他爷爷替他死了,他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知道了他的眼泪又流了但这次没有眼珠的眼泪是从眼眶里直接流出来的不是眼泪是血青色的血。
陈小禾从地上捡起那条被她踩死的虫子的残骸虫子的身体已经扁了但还在动还在扭,她把虫子放在手心里虫子在她手心里慢慢恢复了从扁变圆从死变活,它活过来之后从她手心里爬走了爬到了洞穴的墙壁上顺着墙壁往上爬爬到了天花板上停住了,它的身体开始发光青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洞穴洞壁上那些画面变了从爷爷的死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死,陈九阳他父亲的死。
他父亲死的那天也是一个七月十四他父亲也走了那条路也看到了那盏灯但他没有死当时没死,他回来之后把灯的事告诉了陈九阳的爷爷陈九阳的爷爷听了之后脸色变了连夜进了城找妖道,找了三天三夜找到了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根手指右手的小指没了,他把那根手指埋在院子里的榆树下埋好之后对陈九阳的父亲说了一句话,“你的命换你儿子的命你愿意吗。”
陈九阳的父亲点头了然后他出去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条红线,第二天早上鸡叫三声的时候他的头掉了,陈九阳那时候才十五岁他以为他父亲是病死的棺材里父亲的脸上盖着黄纸他没掀开看,现在他知道了父亲不是病死的父亲的头被他爷爷拿去换了他的命。
他爷爷用他父亲的头换了妖道的一根手指不对不是换是借,妖道借了他爷爷一根手指他爷爷借了妖道一条命,他爷爷的手指种在榆树下长成了榆树的根榆树的根扎进了村子里每一户人家的地下,那些根在吸人的魂吸了四十年吸了九十九个人的魂,九十九个人的魂都在那棵榆树下面堆成了一堆。
陈小禾跑出了洞穴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老槐树不是榆树,她爸说的榆树在她家后院那棵老榆树,她跑到后院那棵榆树下面用手挖土挖了不到一尺深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凉的,她抠出来一看是一根手指人的手指白骨化了没有肉只有骨头,骨头上刻着字很小的字,“陈守义之指民国八年。”
她把这根手指放在地上手指在地上弹了两下自己立起来了立在那里像一根白色的蜡烛,烛芯从骨头里长出来了烧着了火苗是青色的火苗里有一张脸是陈九阳他爷爷的脸,他看着陈小禾笑了一下笑完说了两个字,“快跑。”
陈小禾没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手指燃烧看着火苗里的脸慢慢融化像蜡烛在滴蜡,她问她曾祖父怎么才能救她爸怎么才能杀了妖道怎么才能让灯永远不亮。
火苗里的脸不笑了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很悲伤,“你把我的手指种回去把我埋回土里我就告诉你。”
陈小禾把那根手指插回了土里手指在土里扎了根从根部冒出了一根嫩芽绿色的两片叶子,叶子在风中长大从两片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八片长成了一棵小树苗,树苗的顶端开了一朵花红色的五片花瓣花蕊是黄色的,花蕊里有一张脸很小是陈九阳他爷爷的脸完整的不是只有脸还有肩膀还有身体,他站在花蕊里朝她招手。
“九阳的魂在你肚子里你把他的魂取出来种在这棵树下树活了灯就灭了。”
陈小禾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三颗痣还在里面有一颗是她爸的魂,她用手按了一下那颗痣痣裂了一条缝缝里有光青色的光里站着一个人是陈九阳的影子不是四十岁的是六十岁的满脸皱纹,他从痣里爬出来了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因为他的腿没了腰也没了只剩上半身。
她把他捧起来放在树苗的根部树苗的根缠住了他的身体把他拖进了土里,土拱了一下然后平了陈九阳的魂被树根吃了,树长大了从树苗长成了一棵大树树上挂满了铃铛青铜的每一个铃铛里都有一张脸,是那些被灯杀死的人的脸陈暮王德胜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所有的脸都在哭眼泪从铃铛里滴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了一条小河河是青色的。
陈小禾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不是五岁的脸是二十二岁的脸完整的,她弯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皮是热的有弹性的,她的脸回来了不是妖道还给她的不是她妈的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因为她爸没了魂也没了她爸的影子也没了,她爸彻底消失了不存在了。
天上飘来了一朵云云的形状是一个没有头的人云在村子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飘,飘过了山飘过了河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陈小禾看着那朵云直到它消失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