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太子正在批阅文书,听闻陈敬之求见,忙撂笔起身相迎。
“先生匆匆而来,可是车儿在学堂闯祸了?”沈樽亲自扶陈敬之坐下。儿子什么脾性,他多少心中有数。
陈敬之拱手道:“殿下明鉴,今日世子的确领着几个孩子溜去池边戏水,被老臣当场拿住。”
沈樽闻言,笑意更深了些:“这孩子,确实顽皮了些。回头让他母妃好好管教。”
“殿下且慢,”陈敬之摆手,神色复杂,“老臣今日来,不是为了告状。世子有错,该罚便罚,老臣不会手软。可老臣忧的是另一桩事,”他顿了顿,将今日池塘边的情景细细说了一遍,从沈瑁挺身护住伴读,到那句“学生只是认下此事,何时认错”,再到他朗声背诵《先进》篇,用“吾与点也”为自己辩白。
沈樽听完,眼中既有骄傲,又有几分无奈:“这孩子,倒是会挑文章。”
“殿下,”陈敬之语气沉了下来,“世子天资之高,老臣执教数十载,从未见过。可他越是聪慧,老臣越是惶恐。”
“先生惶恐什么?”
“老臣惶恐自己教不好他。”陈敬之直言不讳,“世子才四岁,便能引经据典驳斥师长。再过几年,让老臣拿什么教他?若老臣只会用戒尺压着他,岂不是把这孩子的灵性给打没了?”
沈樽沉默了。
陈敬之继续道:“老臣今日来,是想请殿下给句话。世子将来,要走什么路?”
“先生此话何意?”
“若殿下只想让世子做个循规蹈矩的宗室子弟,老臣有老臣的法子,严加管教,磨掉他的棱角,保他日后不惹祸便是。可若殿下对世子寄予厚望,”陈敬之抬眼看向太子,目光灼灼,“那老臣斗胆说一句,世子垂髫稚岁,灵慧过绝,诘问层出,所问无穷,老臣这把年纪,怕是跟不上了。世子需要的,是一位真正能配得上他这份天分的老师。”
沈樽忽然有些惶恐,这话说得太重了,忙道:“先生何出此言?您是两朝老臣,学识人品朝野皆知。”
“殿下不必宽慰老臣。”陈敬之摆摆手,苦笑道,“老臣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正是因为知道世子将来要担什么担子,老臣才不敢误了他。趁世子还小,趁老臣还能撑着,请殿下物色一位更合适的老师。”
沈樽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陈敬之的意思,他是真的在为沈瑁着想。
“先生的意思,孤明白了。”沈樽起身,郑重地向陈敬之拱手,“先生为小儿如此费心,孤感激不尽。车儿能有先生开蒙,已是他的福分。”
陈敬之忙起身还礼:“殿下言重了。老臣只盼世子将来成器,不负这天赐的聪慧,便心满意足了。”
送走陈敬之,沈樽有些发愁,孙艾素来看重儿子的学业,平日里沈瑁少交半篇功课都要细问缘由,此事若是被她知晓,车儿少不得又是一顿责罚。
沈樽来不及多想,当机叫来内侍,吩咐道:“把案上公文,送到太子府,其余的明日再议。”话音刚落,他已起身理了理朝服,脚步匆匆地往殿外走。
他得尽快回府,哪怕只能帮沈瑁多求一句情,也好过看着儿子挨打。
沈樽刚跨进瑶光殿的门槛,就听见里间传来“啪、啪”的戒尺声,混着沈瑁强忍的抽气声,偶尔漏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心瞬间揪紧。他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只见孙艾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握着一把素面戒尺,正一下下落在沈瑁摊开的手心上。
沈瑁的眼眶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却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手心已泛出几道红痕。孙艾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严厉:“再说一遍,错在哪了?”
沈瑁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仍清晰:“错在……错在不该戏水。”说完,戒尺又落下一记,他疼得指尖蜷起,泪珠终于滚了下来。
“且慢!”沈樽大步上前,一把将沈瑁拉到自己身后,伸手握住孙艾持戒尺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恳求,“有话好好说,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孩子还小,手心嫩,哪禁得住这么打。”
孙艾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退让:“今日若不给他个教训,日后只会越发没规矩。”
她抽回手,将戒尺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躲到沈樽身后、偷偷揉着手心的沈瑁身上:“今日这顿打,是让他记着,做人要懂敬畏,读书是为了知分寸,不是卖弄聪明。殿下若要护着他,便是害了他。”
沈樽看着儿子通红的手心,又看着孙艾坚定的神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替沈瑁辩解,他知道孙艾说得对,可护子心切,还是忍不住蹲下身,轻轻拿起沈瑁的手查看,声音放软:“疼不疼?”
沈瑁靠在他怀里,委屈地蹭了蹭,却不敢点头,他知道只要自己应声,母妃的脸色只会更沉。
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窗外端午的艾草香飘进来,却没冲淡这满室的严肃。
孙艾见父子俩父慈子孝的模样,站起身,语气淡了下来:“殿下既要护着,臣妾便不管了。只是往后车儿闯祸,殿下莫要怪臣妾今日没把话说在前头。”说罢离开。
沈樽想劝,见她又在气头上,便只抱着沈瑁坐到窗边的软榻上,借着阳光小心翼翼地查看他泛红的手掌,用指腹轻轻揉着,声音放得极柔:“车儿疼坏了吧?”随后吩咐道:“去太医院取些清凉消肿的药膏来。”
沈瑁瘪着嘴,泪珠还挂在脸颊上,却摇了摇头:“不……不疼了。”只是那声音里的委屈,怎么也藏不住。
沈樽拿帕子替他擦去眼泪,缓缓道:“从前有位叫孟轲的先生,他小时候也爱偷懒逃学,跑到河边去玩耍。他的母亲发现后,就拿起剪刀,把自己织了好几天的布全剪断了。”
沈瑁脸上还挂着泪,委屈又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剪布呀?”
“因为他母亲说,布要一点一点地织。读书也一样,要日复一日地学。若是像孟轲这样不将心思放在读书上,而是整日嬉笑玩耍,就会像那剪断的布一样,再也成不了气候。”
他顿了顿,指了指沈瑁手心上的红痕:“你母妃今日用戒尺打你,也是怕你像从前的孟轲一样,误了学业,坏了心性。”
沈瑁低着头,小手轻轻攥着沈樽的衣襟,小声道:“父王,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耍小聪明,惹先生生气,也不该让母妃生气。”顿了顿,他又问:“那孟轲后来……成为贤士了吗?”
沈樽一怔,随即笑了。“成了。”他握紧沈瑁的小手,语气笃定,“孟子后来成了天下敬仰的大贤,后人把他排在孔子之后,称他‘亚圣’。他写过一本书,就叫《孟子》,等你再大些,先生会教你的。后人还说,孟子能成圣贤,一半靠他自己的勤学,一半靠他母亲的严教。”
沈瑁目光却飘向了外面,他知道母妃还在生气,心里仍有些不安。沈樽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一会儿咱们一起去给你母妃道个歉,往后好好跟着先生读书,不让她再为你操心,好不好?”
沈瑁用力点头,眼眶虽还有些红,却已没了方才的委屈,反而多了几分认真。
虽知戒尺之伤不算重,可看着儿子手心上的红痕,他还是心疼不已。不多时,小太监取了清凉止痛的药膏,沈樽为沈瑁轻轻涂抹上,便道:“让乳母带你去换身衣服,父王去看看你母妃。”
说着,他拿着剩下的药膏,便向外走去。
“太子妃去了叠境院。”朱福见沈樽出来,第一时间上前送上消息。
沈樽顾不上其他,转身穿过花园往叠境院走去。
到时却是大门紧闭。沈樽站在门前,心里有些没底。这是真生气了。可当着下人的面,又不能露了怯,只得强作镇定道:“把门打开。”
朱福抬眼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太子强撑的脸色,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抬手招来一个小太监,耳语几句。那小太监点点头,几人一搭人梯,便跃上墙头。
不多时,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朱福退到一旁:“殿下请。”
沈樽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整了整衣袍,独自进去,只留下一句:“都在这儿守着。”
孙艾听得上楼的声响,起身查看,见是他,复又背对着躺下。沈樽走到床边坐下,柔声道:“还在生气呢?”
孙艾没有回头,语气却软了些:“是气,气他顽劣、不懂事,气你一味纵容,更气自己不知如何管教。你说我是不是对他太严了?”
“不严些怎行?”
孙艾原以为沈樽只会护着儿子,没想到此刻却能体谅自己的苦心。
“玉不琢,不成器。只是方才看你打他,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你看,我把药膏带来了,你也擦擦。”说着拉过孙艾的手,翻开手心,果然也泛着红。
“车儿手上的伤,打不打紧?”
“没事,方才我给他上了药,过两天就消肿了。”他用指腹沾了药膏,轻轻涂抹着。
孙艾看着沈樽认真的模样,心里的气渐渐消散,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你倒是会做好人。”
“我小时候也是把太傅气的胡子都飞了起来。车儿肯定是随了我,从小就顽劣,让你费心了。不过那时候他们都顾忌我的身份,就只能哄着教着。你看如今,不也还算成器?”
“就是有点无赖。”
沈樽见孙艾语气和缓,再无愠色,便脱了鞋,一同躺下,闭上眼深深的舒缓了一口气。顺势将孙艾揽进怀里:“你呀,就是嘴硬,我看那戒尺有一半都打在自己手上。”他打趣道,孙艾被说中心思,又羞又恼,拧了他一把,疼得沈樽连连求饶,许久又道:“车儿很懂事,也明白你的苦心,他答应我了,日后认真读书,若是再顽劣不改,我来打。”
“我也不是真想打他,许是天热,心里烦得很,一时失了分寸。”孙艾玩弄着沈樽腰间的荷包,嗫嚅地道。沈樽拉过她的手,确定握住了才道:“你这脾气一直如此,又何必赖天气?”
“我让你胡说。”她被说的脸一红,就要挣脱出手来,无奈被沈樽紧紧扣住不得解。二人越挣扎靠的越近。眼看鼻尖相抵,沈樽的唇正要落下,孙艾却忽然抵住他的胸口,力道轻却带着坚持的拒绝之意。慌乱地偏过头时,耳尖都染透了红。沈樽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解,还未开口,就觉孙艾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她的脸颊早已红透,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细软的羞意:“小心孩子。”
沈樽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车儿没跟来。”
孙艾一愣,旋即红着脸推开他,又羞又恼地瞪他一眼:“呆子!谁跟你说车儿了?”
这一声嗔骂软乎乎的,倒像羽毛似的挠在沈樽心上。他怔了怔,再想起她这几日的倦态,目光突然落在孙艾的小腹上,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瞬间涌满震惊与狂喜,连声音都发了颤:“你……有了?”
孙艾被他这反应逗得笑弯了双眼,却还是红着脸点头,“晌午太医诊出来的,本想晚上告诉你,却先闹了这一桩。”
沈樽一把将她护在怀里,动作轻得像稍一用力,就会弄痛了她一般,声音里满是激动:“是我粗心,竟没早些察觉。”说着抱着孙艾的手臂又卸了些力气,连呼吸都放柔了几分。“几个月了?太医怎么说?”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道:“糟了,刚刚的药膏是不是有活血的功效。”说着赶忙用绢帕从她掌心轻轻抹去。
“别紧张,只沾了那么一点,不打紧的。”
“不行,还是让太医看过了才安心。”说着便扶了孙艾起身,出了叠境院。
一见到朱福,沈樽忙吩咐道:“快传太医到瑶光殿。”
见他如此紧张,朱福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是一刻不敢耽搁,找了个腿脚最快的小太监,直奔太医所。
吩咐完,他转身扶住孙艾,手臂轻轻护在她腰后,语气顿时稳了下来:“不着急,走慢些。”
“母妃。”沈瑁见二人回来,立刻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却被沈樽轻轻拦住:“慢些跑,别撞到你母妃。”
沈瑁不解地眨着眼睛,看看父亲护着母亲的手,又看看母亲的脸,小声道:“母妃,是被孩儿气坏了身子吗?”说罢眼圈泛红,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
孙艾见状,轻轻握了他的小手:“当然不是。母妃没事,你别怕。”见沈瑁仍红着眼眶,她笑了笑,温声道:“不过往后,你可要更懂事些,因为你要做哥哥了。”
沈瑁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哥哥?”
就在此时,内侍通报太医已至,沈樽立刻递上药瓶,眼神焦灼地看向太医:“快看看这药膏,里头可有活血之物?”
刘太医接过,看了眼瓶身,又嗅了嗅药膏,而后躬身道:“殿下放心,此膏以薄荷、金银花为主,避开了红花、当归等活血之物,太子妃用着无碍。”
沈樽仍不放心:“你确定?”
刘太医躬身道:“殿下放心。午时王太医诊出喜脉后,太医所已备案在册,此后府中用药皆会再三核查,绝无疏漏。”
沈樽听后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孙艾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慌乱,忍不住用手帕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温声道:“太医都说无碍了,这回总该放心了。”一旁的沈瑁也凑过来,拉着孙艾的衣角,仰着小脸问:“母妃方才说……要做哥哥,是什么意思?弟弟妹妹在哪儿?”
孙艾一怔,这才想起刚刚的话。轻轻牵着他的小手,贴到自己的小腹上,柔声道:“在这儿呢。像你春天种下的种子,埋在土里,要慢慢发芽、长大。弟弟妹妹也是一样,要在母妃肚子里住上几个月,才能出来跟你见面。”
沈瑁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母亲的肚子看了半晌,轻轻地把手收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怯生生地问:“那……以后母妃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陪孩儿读书吗?”
沈樽失笑,一把将他抱起来:“怎么,怕弟弟妹妹同你抢母妃?”
沈瑁被说中心事,小脸一红,埋进父亲颈窝里不说话了。
沈樽摸了摸儿子的头,看向孙艾含笑的眼眸。
酷夏的午后,日头毒得像要把瑶光殿的青砖都烤化,窗纱纹丝不动地垂着,砚台里的墨汁泛着黏腻的光。小宫女手持团扇,对着铜盆里堆着的半盆冰,轻轻扇动着,凉意借着风漫开,却也只能勉强压下几分暑气。
孙艾坐在书案一侧,沈瑁则踩着矮木踏,站在她身旁,小身子几乎贴在案边,伏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海咸河淡”,稚嫩的笔触把“淡”字的三点水写得歪歪扭扭,却学得格外认真,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孙艾目光扫过他汗湿的衣领,不由得伸手替他擦了。
沈瑁抬起头,眨着眼睛问:“母妃,这几个字孩儿早就认得了,为什么现在又要写?”
孙艾笑了:“认得是认得,可会写才算真正学会。就像你认得母妃,可你能把母妃画下来吗?”
沈瑁想了想,摇摇头,低下头写了一会,又问道:“母妃,您尝过海水吗?真的是咸的吗?海水不是河水汇集而成的吗?为什么河水不咸?”他满眼好奇地看着孙艾。
孙艾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这孩子,总是能问出她想不到的问题。
“母妃倒没想过这个。”她认真地看着沈瑁,“不过你说得对,河水流入海,为什么会变咸?母妃也不知道答案。不如等你父王回来,咱们一起问他,好不好?”
沈瑁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却说另一边的沈樽,这几日也是半点没闲着。处理朝廷文书的间隙,一直在寻访合适的太傅人选。从国子监祭酒到翰林院编修,凡有学识的,不论官职高低皆仔细考量。奈何他早已摸透了沈瑁的脾性。刻板说教的老派夫子,受不了孩子的天马行空。阅遍典籍的翰林学士,也招架不住他刁钻的追问。不过三日的功夫,足足召见了十余人,竟没一个能让他真正满意。
昨晚用膳时,他见孙艾几乎没动几筷,心里便有了计较:她怀着身孕,还要日日操心车儿的功课,如何撑得住?这选师傅的事,不能再拖了。
或许不必拘泥于那些老成持重的宿儒。车儿这孩子的性子,寻常夫子压不住,也哄不住,反倒需要个年轻些的,既有足够的精力应对他的折腾,又不至于被固有的教条框住,能真正理解他的心思,顺着他的思路去引导。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降得住这个小魔头。
忽而他想起暮春时节曲江宴上的场景。三十余名新科进士按名次列坐,轮到探花献诗时,一个年轻人缓步走出,身姿挺拔如青松,朗声道:
三月曲江柳色新,
碧波映带接青宸。
莫言年少无长策,
且看今朝献纳臣。
诗句不事雕琢,却透着青年人的朝气与抱负。永平帝听后笑着对众人道:“如此豪言壮语,才是少年登科该有的劲头。”
沈樽当时便多看了他几眼。
二十五岁的探花何召棠,策论他看过,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宴至半酣赐花时,永平帝特意取了一枝朱砂红递到他面前:“何探花年轻有为,不负这‘探花’之名。”
沈樽当即有了决断,命朱福持名帖前往何府相邀。
次日,何召棠来到太子府,崇文殿内已设下简单茶席。
“殿下,何探花已到殿外,等候召见。”
“快请。”
“臣何召棠拜见太子殿下。”
“何探花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并非为朝堂之事,只是想与你论些读书之道。”
何召棠闻言微怔,随即躬身答道:“承蒙殿下抬举,臣感激不尽。”
沈樽抬手示意他起身赐座,“孤看过你的履历,祖上在前朝出过状元,家中私学传经数代。想必对育人之道,有独到的心得?”
何召棠闻言起身离座,躬身拱手:“殿下谬赞,臣实不敢当。先祖确以‘读书经世’立家,家中私学也守着‘不废典籍、不避实务’的祖训。臣幼时常听长辈说,先祖当年虽为状元,却自谦‘学问无止境,治世需躬行’。今日能有机会与殿下论读书之道,臣不胜荣幸。”
宫人奉上新茶,茶汤清透,香气袅袅。沈樽呷了口茶缓缓道:“何卿家学中如何启蒙?”
何召棠略一思索后答道:“臣家中私学祖训说:‘读书非为章句,而为经世’。教法分三层:先‘识字通义’,以《蒙求》《千字文》打基础;次‘辨理明志’,明古今之异同,推演变化之规律;后‘知行合一’,每教《孝经》,必对子弟言‘孝者,德之本。敬亲者,方能爱民’。遇灾年,遣人赈济乡邻,让子弟亲眼看见书中道理如何落在实处。”
沈樽听得频频点头:“何家私学这三层教法,倒与孤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儿如今也到了启蒙的年纪,孤寻遍长安,竟难觅合意之人。今日与卿论读书之道,想着,若能请你暂任我儿直讲,每日为我儿授书三个时辰,用你这法子教导他,不知卿意下如何?”
何召棠眉头微蹙,终是下定决心婉拒道:“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按制,臣虽通过关试,仍需守选三年待阙,恐难违制任职。且臣家中私学尚有族中子弟需教导,若来太子府任职,恐难兼顾……”
沈樽却笑着摆手:“世子侍讲属‘非流内官’,不占吏部官阙。只需孤奏请陛下批准,便可任职。至于家中私学,孤准你每月抽两日归家督导,且太子府藏书颇丰,你若需典籍研读,尽可取用,这既不违制度,也不碍你传承家学,岂不比空守选期更有裨益?”
何召棠见沈樽如此这般为自己谋划两全之法,心中不胜感激,当即躬身应下:“臣愿为世子侍讲,不负殿下所托。”
三日后,一道敕命送至何府。永平帝准何召棠任世子直讲。
何召棠身着青色布衣踏入太子府那日,沈樽特意让宫人在景仁殿摆下“拜师礼”。沈瑁向何召棠行礼,献上束脩。
何召棠接过束脩,语气温和道:“世子殿下,‘学而时习之’不仅是要常复习功课,更是要将学到的道理用到生活中,比如今日行拜师礼,便是‘习礼’之举。”他顿了顿,循循善诱道,“开蒙求学,先学礼,再学文,礼为立身之本,文为修身之器。往后每日,臣便陪殿下读书习礼,从字句之间明道理,从日常之中践德行,殿下愿与臣一同研学吗?”
沈瑁闻言,一双乌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何召棠,认真地点头。
晨光透过景仁殿的窗棂,洒在书桌上,伴着朗朗读书声:“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忽然沈瑁指着书本上的字,满脸好奇地问,“先生,这‘朋’字为什么有两个月亮啊,朋友不应该以真心相待吗?那这一真一假的两个月亮怎么可能成为朋友?”
这话问得细究本源,连教惯了孩童的何召棠都免不得暗自惊讶。难怪太子殿下曾嘱咐他,若是小世子问些刁钻难解的问题,只管让他好好读书,长大了自然会懂得。看来是深受其扰了。
他忙收敛心神,笑着认真说道:“世子殿下看得仔细。《说文解字》中这样说:朋,古文凤也。凤飞,群鸟从以万数。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人们认为凤是百鸟之王,能让群鸟追随。以凤喻君子,‘朋’便代表着‘君子相伴’。再后来,朋就成了志同道合的同窗学伴。”说着他在纸上将‘朋’字的小篆写法写下,“世子殿下看,像不像一只凤鸟?后来经过几代演变,慢慢就变成了你如今看到的模样。”
沈瑁惊讶地瞪圆了双眼,看看何召棠,又看看纸上那个像鸟一样的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沈瑁对这位新先生的态度便不一样了。从前听先生授课,虽也认真,却少了几分兴致。如今见了何召棠,满脑子的问题压都压不住。每日还未到时辰,便已巴巴地等候,连走路都要跟在先生身后,絮絮叨叨说着读书的新发现。
这些变化很快便落在了沈樽和孙艾眼中。晚膳后,宫娥端来了沈瑁最爱的酪樱桃,然而这次他并未动,“母妃,这碟酪樱桃,我想明日带给何先生,可以吗?他说在科举及第后的曲江宴上曾吃过,很是喜欢。”
“当然可以。车儿尊师重道,做得很好。”孙艾笑着揉揉他的小脸,转头吩咐锦惠,“明日备一份,以世子的名义送到何先生府上。”
“母妃,我回去读书了,明日先生还要检查功课。”
“好,去吧。”
沈瑁规规矩矩地行礼离开,一旁的沈樽神情却有些落寞,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对孙艾道:“你瞧这孩子,从前总是黏着我,如今倒好,开口闭口都是何先生,连睡前都要捧着何先生给他注释的《论语》翻半天。”
孙艾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殿下如今是越发出息了,连先生的醋都要吃。”
沈樽见状嘟囔道:“你好气度,我就是小心眼儿。不过才两个月的功夫,这小子就把我这个父王抛到脑后了。”
孙艾看着他故作委屈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殿下是太子,万民敬仰,怎么还跟先生争起宠了?再说了,车儿跟何先生学的是学问,跟你学的是家国担当,哪能一样?”她顿了顿,故意逗他:“难不成殿下想亲自教车儿读书?”
沈樽轻咳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教车儿读书还是算了,只是……往后晚膳,让尚食局多做些车儿爱吃的,我陪他多吃会儿,也好多聊聊天。”孙艾笑着应下,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轻声道:“殿下放心,车儿再怎么喜欢先生,心里最敬的还是你这个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