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菊转眼间回乡间快一个月了,暮春的南风卷着院角老槐树的碎絮,终日在覃家大院的青砖地面打旋。她心里清楚,这次沉冤昭雪、彻底获得平反,全然依靠党中央粉碎四人帮、一举扭转十年动荡危局。数载军垦农场开荒劳作、日日挨批受审的苦役岁月终于翻篇,组织上体恤一众历经劫难的老干部身心俱疲,特意安排大家暂离岗位回乡休养休整,留出充足时日养精蓄锐,待状态恢复妥当,便重返政务一线,更好为党、为人民开展各项工作。
昨日,总政干部部与中央组织部联合派遣专员来到乡间大院,专程找彭菊进行任职谈话,总政干部部谈的是根据形势发展和军队现代化建设需要,决定彭菊同志离开部队,转向党政部门工作的组织决定。中组部谈的是人事任命方面,当面明示两条任职安排:其一,赴省委担任省级领导职务;其二,前往丈夫覃世汉曾经深耕任职多年的省政协履职。两份岗位级别对等,皆是省内高层领导岗位,选择权尽数交到彭菊手中。
凭借数十年跌宕起伏的从政阅历,彭菊心里透亮,正式任职调令不出十天八天便会送达乡下。一旦动身前往省城履职,省委、政协两头公务缠身,覃家内部盘根错节的家事、宗族事务,她再也抽不出整块精力细细梳理安排。思虑再三,她提前叮嘱儿媳郑英子,置办一席丰盛家宴,将长子覃志强一家、次子覃志盛一家尽数请到主堂聚餐,趁着离乡赴任前最后的闲暇,把家事、钱款分配事宜当面敲定。
连日来乡间气候温润,郑英子一早便扎进后厨,杀鸡炖肉、置办荤素菜肴,忙得脚不沾地。临近傍晚,志强、志盛两家人陆续踏进大院,堂屋八仙桌上摆满酒菜,暖黄煤油灯映着满桌饭菜,也映着一屋子覃家人各怀心事的面庞。彭菊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木纹,对于家族存放在香港的大额股票资产,她自始至终守口如瓶,半句都不曾向外透露。她率先抬眼看向长子,语气平缓开口:“强儿,这些时日你在城里奔波,近来都在忙些什么营生?”
覃志强已是四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一副方阔脸型,眉眼轮廓周正端正,可长相气质与父亲覃世汉相去甚远。常年劳碌加上心绪郁结,脊背早早佝偻弯曲,一副未老先衰的颓态挂在脸上,谈吐之间总裹挟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尖酸腔调,仿佛周身裹着一层对世事漠然的硬壳。他端起粗瓷酒杯抿下一口苞谷酒,喉结滚动半晌,漫不经心回话:“还能做什么营生?我们这类早年被划定为地主家庭的后人,在旁人眼里本就低人一等,能勉强找些营生糊口混口饱饭,就已经算万幸了。”
“前日英子同我闲谈,说你在城里接洽了一桩工程业务,当真?”彭菊没有顺着他的消极话语接话,直奔正题追问。
志强又呷了一口酒,指尖敲着酒杯边缘,语气敷衍潦草:“算不上什么正经大型工程,不过是和城里几个熟人合伙,倒腾分销建筑砂石、钢筋木料这类基础建材,从交易差价里赚些零碎薄利,撑死算是一桩勉强糊口的小生意罢了,登不上台面。”
坐在志强身侧的郑英子满心体恤奔波劳碌的丈夫,抬手拿起汤勺,给丈夫碗里添满一碗温热肉汤,转头望向主位的彭菊,柔声细语解释:“妈,志强每日天不亮就往城里赶,跑货源、谈合作、盯送货,整日在外折腾。家里洗衣做饭、打理田亩、照看孩童这些杂务我一人包揽妥当,半点不用他分心操劳,只求他每日归家能卸下疲惫,别把烦心事憋在心里郁结伤身。”话音落下,她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故作洒脱的丈夫,暗含提醒。
彭菊微微颔首,随即调转目光看向另一侧的二儿子覃志盛:“志盛,你在县城中学执掌语文教席二十余年,日常教学工作、校园生活还顺遂安稳吧?”
覃志盛生得斯文儒雅,书卷气浸在眉眼骨血里。他是五十年代中山大学老牌毕业生,与彭菊是同校、同专业的校友,只是求学时代相隔数十年。扎根县城中学专职教授语文课,一晃已然度过二十二载春秋。听见母亲问询,他习惯性抬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厚框近视眼镜,神色郑重地向彭菊提出藏在心底许久的请求:“妈,等您正式调回省城执掌领导职务,能不能托人把我一并调动至省城?我想重回母校中山大学附属中学任教,继续深耕语文教研。”
志盛妻子蓝丽蓉当即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志盛满腹学识,困在偏远小县城教书实在太过屈才。您今后身居省级领导高位,只需随口一句话、一纸招呼,就能把志盛调往省城名校任职,于您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这番话落在彭菊耳中,让她心头沉沉一坠。历经时代风波,世俗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特权执念依旧在亲朋邻里间根深蒂固,不曾消散半分。她放下手中竹筷,语气沉稳而坚定,清晰表明立场:“这件事,我绝不能动用职权开后门。我们要客观复盘过往历史,当年毛主席敏锐警惕党内滋生特权腐化问题,可四人帮蓄意歪曲这份初衷,借反特权之名大肆构陷、残酷迫害大批老干部,将严肃的思想纠偏扭曲为无休止的批斗运动,酿成十年社会动荡、民生凋敝困顿的残局。如今我们这批蒙冤老干部落实政策、重返工作岗位,倘若刚恢复履职就利用公共职权,为自家亲属谋求体制内便利岗位,只会给党内别有用心的敌对势力留下攻讦、非议我们党组织的口实。志盛、丽蓉,你们二人身为人民教师,承担着教书育人、引导少年三观的重任,更该通晓严守规矩、摒弃特权私心的道理。”
一席话说得恳切端正,覃志盛与蓝丽蓉夫妻二人脸颊微微发烫,垂首沉默下来,再也不提调动省城任教的请求。
堂屋短暂陷入安静,覃志强放下酒杯打破沉寂,开口说道:“既然弟弟调岗这件事您执意不肯通融,我也不再强求。我无心挤进体制内谋求官职,只想踏踏实实干点生意养家糊口。现下社会整体重政务体系、轻视商事经营,生意人常被旁人冷眼轻视、处处受限。我只恳请您资助我一笔启动本金,让我把建材分销生意稳稳铺开就足够。”
郑英子见状,连忙在餐桌下用脚尖轻踢丈夫小腿,示意他切莫在这种场合贸然向婆婆索要资金,可志强认定自己自主创业、自谋出路合情合理,完全没有领会妻子的暗示与劝阻。
“你愿意摒弃依赖心理,靠自身打拼自主创业谋生计,这份志气我认可,全力支持你。”彭菊当即应声应允,随即把钱款分配方案和盘托出,“我和你父亲覃世汉此番平反昭雪,一共领到五万元历年被扣发的补发工资;你父亲凭借多年文史研究成果,拿到两万元省参事室文献整理、史料编撰的稿酬津贴。七万余元钱款我分文不留,全数拆分交付你们兄弟二人。志强经营工程建材生意,资金周转需求更大,分得四万元整;志盛拥有稳定公办教职薪资,日常衣食无忧,分得三万元整。后续工程进货、项目垫资若遭遇资金缺口,我还能依托你父亲早年农村信用社股东的人脉渊源,帮你对接正规银行贷款渠道,你要用心钻研,合理运用好手里的人脉与资金资源。”
覃志强点头记下母亲的安排,面露喜色。覃志盛夫妇虽没能如愿调往省城,可拿到三万元巨款补贴,心中失落消散大半,没再多言争辩。两夫妻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返回西侧厢房歇息。
八仙桌边,只剩下彭菊、覃志强、郑英子三人。郑英子起身收拾桌面残羹剩饭、捡拾碗筷瓷碟,一边擦拭桌面一边轻声提议:“妈,我们夫妻俩分到的四万元钱款,能不能匀出一半,补贴给在部队服役的志梅妹妹?她孤身在外,多备些积蓄总能多一份保障。”
覃志强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志梅在部队享受排级干部完整待遇,衣食住行、津贴补给全部由部队统筹,平日里根本没有大额开销。等我建材生意步入正轨、盈利充裕之后,再拿出钱财接济妹妹也为时不晚,不必急于此刻拆分钱款。”
彭菊静静听着二人对话,始终沉默不语,没有给出赞同或否决的答复。郑英子阅人细致,察觉婆婆此刻心底藏着深层考量,便不再继续探讨钱款分割的话题。几杯酒水下肚,志强酒意渐渐上头,接连打着哈欠、舒展腰背,倦意浓重。彭菊不愿勉强醉酒的儿子继续陪同闲谈,任由他回房歇息。待到院里孩童结伴出门玩耍、志强回屋休憩,堂屋彻底安静下来,郑英子搬过矮凳,悄悄坐到彭菊身侧,等候婆婆吐露心事。
“英儿,我近几日便要动身前往省城赴任,志盛一家也会按期返回县城开展教学工作。组织特批他们回乡陪护我一个月的假期,眼看就要到期结束。往后覃家大院的日常打理、邻里往来、家事调度,只能全权托付给你一人操持。”彭菊望着窗外沉沉暮色,郑重托付大院诸事。
短暂停顿过后,彭菊神情骤然变得庄重肃穆,深深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眼下所有家事里,最让我日夜放心不下的,唯有小胜子。你平日里一定要多上心,严格督促他伏案用功读书。十年动荡岁月耽搁了整整一代少年的求学光阴,无数孩子荒废学业,实在令人惋惜痛心。”
郑英子长久留意到,婆婆在一众孙辈里唯独格外看重小胜子,心底积攒着满心疑惑,碍于长幼辈分,始终不便当面追问缘由,只能眨着眼睛静静注视彭菊。彭菊一眼看穿儿媳心底的困惑,伸手紧紧握住英子的手掌,缓缓道出内心最深处的顾虑:“覃家历经数代人积攒家业、经营事业,绵延百余年的根基,绝不能在我们这一辈彻底断绝传承。志强、志盛虽是我亲生骨肉,可二人眼界格局、胸襟气魄、行事魄力,远远比不上覃家历代先辈,没有能力扛起覃家基业重担,撑不起偌大的家族门面。”
郑英子此刻才彻底恍然大悟:婆婆始终对香港大额股票资产闭口不谈、严守秘密,根源就在于迟迟没有敲定靠谱的家族继承人。在没有找到能托付家业的后辈前,她绝不会轻易动用这笔隐秘资产。彭菊早已将覃家复兴、家业传承的全部希望,寄托在第五代孙辈身上。只是家中永胜、永利一众孙辈年纪尚且稚嫩,彭菊能不能等到他们长大成人、心智成熟、独当一面扛起家族重任,依旧是悬而未决的未知数。
“你同我仔细讲讲小胜子平日里的行事模样。”彭菊凝神看向郑英子,迫切想要深入了解这名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孙儿。
郑英子满心感慨地开口叙述:“这孩子性格内向寡言,平日里极少和旁人交谈嬉闹,整日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老旧木箱,走到哪里藏到哪里,像是守护着一桩不能对外言说的绝密心事。我数次拉着他询问木箱里藏着何物,他始终抿紧嘴唇,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彭菊听完若有所思,当即起身拉住郑英子的手腕:“走,我们去小胜子卧房,打开木箱一探究竟。”
二人踏着院内石板小径,快步走到孙儿卧房之内。郑英子掀开厢房靠墙夹层挡板,从中取出一只漆面大面积剥落、边角磕碰磨损的黑色旧木箱,箱体正面挂着一把老式铁制挂锁,锁扣严丝合缝紧闭。彭菊有着早年地下革命工作积累的实操经验,抬手拔下自己盘发用的金属发夹,掰折弯折成细铁丝,探入锁孔内部轻轻拨动扭转,寥寥几下试探,老旧挂锁应声弹开。
木箱盖板缓缓掀开,三样物件静静躺在箱内底层:一柄覃家先祖早年抗法战事里贴身使用的老式铁铳手枪、一双彭菊年轻时期穿过、记忆刻骨铭心的红色细高跟皮鞋,还有厚厚一沓泛黄发脆、边角褶皱破损的黑白家族老照片。彭菊俯身伸出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铁铳枪身、磨损的高跟鞋鞋面与鞋底,过往岁月一幕幕涌上心头,心绪翻涌激荡,眼眶不受控制地热润泛红。郑英子站在一旁,逐张翻看堆叠的老照片,每一张影像都定格着覃家大院不同年代的生活场景、家族成员身影,完整留存着覃家百余年的岁月轨迹。
木箱最底部,压着一本线装牛皮笔记本,纸页泛黄发薄,密密麻麻写满稚嫩孩童笔迹,全是小胜子亲手记录下的心事过往。彭菊拿起笔记本,借着煤油灯光逐字逐句细读:
今天,爷爷被大队隔离审查,志梅姑姑从省城连夜奔回大院,哭着告诉我和弟弟,奶奶因为一双高跟鞋被扣上地主婆罪名,被红卫兵带走关押审查。一切过错都源于我贪玩好奇,私自翻出奶奶的高跟鞋穿戴玩耍,被外人撞见检举,是我一时顽皮,连累爷爷奶奶蒙受无妄之灾……
我从心底憎恨覃东,是他牵头组织批斗、抄家,害得爷爷奶奶受尽屈辱、皮肉磨难,日夜不得安宁。
覃东带领佩戴红袖章的队伍闯进覃家大院抄家,将家中值钱古董、生活用品尽数搜刮带走。我们几个孩童年纪弱小,没有阻拦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业被劫掠一空。我无数次幻想,能握着先祖遗留的铁铳枪械,像老一辈先辈那样守护家人,驱赶作恶之人。
爸爸妈妈被拘押在大队部,反复要求交代覃家祖辈过往经历,家中断了炊烟,没人生火做饭。幸亏志梅姑姑及时赶回大院,每日做饭照料我与弟弟,我们姐弟二人才没有饿死挨饿。
数年之后,我奉父亲指令前往大队部取信件,意外撞见库房角落堆放着当年被抄走的覃家旧物。趁着库房四下无人,我悄悄将铁铳手枪、红色高跟鞋、家族老照片全部抱回卧房,藏进木箱锁好,满心期盼爷爷奶奶平反释放归来,亲手把这些家族信物交还二老。
物品失窃的消息传开,覃东召集村里孩童逐一盘问排查。父亲知晓是我私藏物件,反复劝说我把这些旧物丢弃,称留存这类旧物只会招惹祸端,爷爷奶奶也不会怪罪我。我知晓父亲生性怯懦软弱,始终沉默摇头,没有答应丢弃信物。覃东最终将怀疑锁定在我身上,把我拖拽至大队部,绑在老槐树上用皮鞭反复拷问逼供,我咬紧牙关,全程一问三不知,半句实情都没有吐露。危急关头,爸妈召集大院邻里乡亲集体赶来解围,双方险些爆发冲突对峙,覃东心生忌惮,慌忙将我从树上松绑放下。
从被吊树拷问那天起,我暗下决心要惩戒覃东的恶行,邀约同龄伙伴趁覃东家无人,偷偷宰杀他家母鸡,又拉开猪圈门把生猪尽数赶跑,看着对方蒙受损失,我心底积压的委屈才算稍稍解气。
彭菊将笔记本合拢按在胸口,眼眶彻底被泪水浸湿,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滑落。她取来干净粗布,小心翼翼将铁铳手枪、红色高跟鞋、老照片、孩童笔记本逐一包裹严实,重新规整放回木箱内部,扣紧挂锁妥善收好。这些留存数十年的老照片史料价值极高,只要经过专业修复、放大冲印,完全可以筹建一间专属覃家的家族历史陈列室,留存宗族记忆。历经十年动荡浩劫,无数世家旧物损毁遗失,覃家这批核心信物能够完好留存,全凭不足十岁的小胜子隐忍坚守、冒死藏匿。读完孙儿笔记里赤诚纯粹的执念与风骨,彭菊心底的迷茫彻底消散,重拾十足信心:覃家的精神血脉没有断绝,家族东山再起、重振基业,终于找到了值得托付的后辈传人。
她靠在卧房木椅上,望着窗外寂静夜色,心里敲定后续全盘规划:一边按时赴省委履职,坚守党性做好政务工作;一边利用闲暇时日亲自教导小胜子研读家族历史、修习学识、见识世事,静待孙儿成长成才,待时机成熟,便启用香港隐秘股票资产,重启覃家沉寂多年的实业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