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翠屏山庄后门外的那条小路没有路灯。
车灯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光柱扫过路边的灌木丛和低矮的院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顾北辰把车停在路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关了车灯。
引擎的余热在寒冷的夜风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从车头盖的缝隙里缓缓升起,像某种正在消散的魂魄。他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摇下一半,让夜风灌进来。
大约等了五分钟,路边的灌木丛动了一下。老葛从阴影里走出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关节已经生锈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外套不见了,只剩一件深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歪着,下摆皱成一团。他的脸上有新伤——左颧骨上一道血痕,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呈现出青紫色。他的右手握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他没有从副驾驶上车,而是拉开了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顾北辰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老葛。那个跟他在一个战壕里蹲过、在一张桌子上吃过泡面、在一个审讯室里熬过通宵的老葛,此刻缩在后座,像一个刚被人从巷子里打了一顿、无处可去的流浪汉。
“谁打的?”顾北辰问。
“不重要。”老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龚信仁走了。四十分钟前,一辆黑色奥迪A8从翠屏山庄出来,往机场方向去了。车上坐着他和两个随行人员。他的行李不多,但带走了一个手提箱,银色的,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顾北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那个手提箱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我听到他接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东西在我手里,到了北京再说’。”老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北辰,我不行了。我儿子的事,我已经没办法了。郑维先的人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如果我继续配合,就让我儿子年前出来。如果我不配合——他们说‘你儿子在看守所里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不负责’。我已经不知道该信谁了。”
顾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驾驶座转过身,看着老葛的眼睛。
“老葛,你听我说。你儿子的事,不是郑维先说了算的。那个案子现在在江东市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办案检察官叫于海峰,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我已经让林墨把案子的卷宗调出来了——你儿子的口供前后矛盾,物证链有断裂,技术鉴定报告里那个‘被泄露’的代码模块,其实是他所在公司开源项目的一部分,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秘密。”
老葛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儿子可能是被冤枉的。或者至少——证据不足以定他的罪。郑维先利用这个案子来胁迫你,但他们搞错了一件事:你儿子的案子不是他们能控制的。办案检察官不吃军方那一套,他只看证据。而证据,站不住脚。”
老葛的嘴唇开始颤抖。他低下头,用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顾北辰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身,重新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
等了大约一分钟,老葛放下了手。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比刚才清明了很多。
“龚信仁的那个银色手提箱,他说‘到了北京再说’。他要跟谁说?”
“不知道。”
“我在他别墅后门的垃圾桶里捡到了一份扔掉的文件。”老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打印纸,展开,递给顾北辰。纸上有被水泡过的痕迹,字迹有些模糊,但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认——那是一份名单,列着七个人的名字和职务。第一个名字是龚信仁自己,职务写的是“中央军事委员会办公厅”。第二个名字是贺晋明,职务是“某军工集团副总经理”。第三个名字是郑维先。第四个到第七个,顾北辰不认识,但职务都很高——某部委的司长、某央企的副总裁、某省级检察院的副检察长。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个数字。
龚信仁后面写着“3000”。贺晋明后面写着“800”。郑维先后面写着“200”。后面四个人的数字从50到150不等。
“这是什么?分赃名单?”顾北辰的声音很沉。
“应该是。数字的单位可能是‘万’。”老葛说,“龚信仁三千万,贺晋明八百万,郑维先两百万,剩下的几个人各分几十到一百多万。这是天工计划的经费流失总额的大致分配方案——赵志国经手的那部分,只是冰山一角。”
顾北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内袋。
“这份东西,加上马维诚的手机、李长河的照片、宋远征的证词,足够把龚信仁送上法庭了。”
老葛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证据够不够,不完全取决于证据本身,还取决于接证据的人。如果接手这个案子的人不想查下去,再多的证据也会变成“需要进一步核实”的线索,然后在某个档案柜里慢慢发霉。
顾北辰发动了车。
“去哪?”老葛问。
“回支队。张远志在等我们。”
老葛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顾北辰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北辰,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案子最后查不下去了,你会后悔吗?”
顾北辰的手停在挡把上。
“不会。”他说,“因为我做了我能做的全部。至于结果,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从小路上驶出来,汇入了通往市区的主干道。凌晨三点钟,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内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老葛在后座没有再说话,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装睡。
手机震动了。顾北辰看了一眼,是林墨发来的消息。
“宋远征的体温已经回升到三十五度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在ICU观察至少四十八小时。马维诚在会议室睡着了,李长河在一号询问室,值班民警看着他。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这四个字在凌晨三点钟读起来,本身就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平静。
顾北辰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紧方向盘,继续向前开。
前方,江东市刑侦支队的灰色大楼在夜色中渐渐浮现,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被打开的盒子。
他不知道盒子里面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