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巡边队伍撤离建州雪原已过半月,北疆冻土消融之势一日甚过一日,河道冰层尽数融作流水奔涌而下,荒原地皮褪去冻硬结块,浅草成片冒出嫩芽,牛羊放牧的草场愈发宽阔。建州这边撤去对外伪装,幽谷练军昼夜不息,冶铸暗坊炉火日夜不熄,牛录整编、军械打造、粮草囤积诸事有条不紊稳步推进,努尔哈赤一面紧盯内部根基夯实,一面派出多股细作深入海西女真地界,紧盯叶赫、乌拉、辉发、哈达四部动静,只待关外局势生出变数,伺机而动。
海西四部盘踞松花江流域,依托江河沃土发展农牧,部族人口稠密、马匹粮草充裕,长久以来彼此牵制,勉强维持着表面安稳。先前海西与建州因草场之争爆发战事落败,四部内部本就积攒下诸多矛盾,战败折损兵马、丢失边境草场、部族财用损耗严重,各部首领相互推诿罪责,旧怨新仇层层叠加,如同堆满干柴的草垛,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燃起燎原大火。最先爆发裂痕的是哈达部与叶赫部。
哈达贝勒孟格布禄执掌部族多年,海西战败之后,哈达部承担了大半战场损耗,青壮年兵丁死伤近两成,放牧草场被建州收回一部分,部落牛羊存栏锐减,族内口粮日渐紧张。孟格布禄数次前往叶赫,想要向叶赫贝勒纳林布禄求取粮草接济,还希望借叶赫骑兵收回失地,却接连遭到冷遇回绝。纳林布禄素来高傲跋扈,认定哈达作战不力拖累整个海西,不仅不肯借出一粒粮食、一匹战马,反倒趁机逼迫哈达割让临近叶赫的三处临河沃土,若是不从,便要集结叶赫兵马进犯哈达营寨。
消息传回哈达主营,孟格布禄怒火攻心,召集麾下贝勒、大臣议事,帐内争执不休。一众哈达将领分为两派,一派主张暂且隐忍,割让土地换取叶赫粮草休养生息;另一派坚决不肯妥协,认为一味退让只会让叶赫得寸进尺,不如联合乌拉、辉发两部联手制衡叶赫。孟格布禄左右权衡,最终决意派遣使者前往乌拉、辉发,邀约两部共同结盟,联手压制日益骄横的叶赫。
乌拉贝勒布占泰本就对叶赫独霸海西心存不满,辉发贝勒拜音达里也忌惮叶赫持续扩张吞并周边小部族,二人当即应允结盟之事。三方暗中定下盟约,约定一同整备兵马,封锁叶赫往来商道,截断叶赫从辽东互市采购铁器、布匹的通路,若是叶赫强行出兵索地,三部合兵共击。
海西三足制衡的格局刚刚成型,变故再度陡生。辉发部内部爆发权力内乱,拜音达里为稳固自身贝勒之位,屠戮同族叔伯手足,族内贵族人心惶惶,不少辉发部宗室、部众不堪迫害,纷纷逃离营地,一部分投奔哈达、乌拉,另有数十户人家径直穿过茫茫荒原,前往建州边境请求归附。
建州细作第一时间将海西四部分裂、辉发内乱的密报快马送回努尔哈赤主帐。努尔哈赤手持密报,与阿古达、额尔德、各旗旗主围坐商议对策。阿古达提议即刻抽调兵马,趁海西内乱挥师北上,一举蚕食哈达、辉发边境领地;额尔德却持不同意见,抚着胡须缓缓进言:“眼下不宜贸然出兵。如今哈达、乌拉、辉发合兵针对叶赫,四部尚且保留完整战力,我部贸然介入,会让海西四部摒弃私仇再度联手一致对外,反倒给我们招来强敌。不如按兵不动,静观内讧厮杀,待他们彼此攻伐损耗兵力、元气大伤之后,再出面调停,顺势收纳流离部众、接管荒芜草场,不费血战便能坐收渔利。”
努尔哈赤深以为然,敲定观望调停的总方略。他下令边境守军严守疆界,不许主动踏入海西地界,同时派遣数名能言善辩的使者,分别前往哈达、乌拉、叶赫、辉发四部,对外只以女真共主、居间调停者的身份周旋,不偏袒任何一方,暗中打探各部兵马数量、粮草储备、布防弱点,对前来归附的辉发流民尽数接纳,妥善安置在南部草场,编入闲散牛录,交由专人管束放牧、耕作。
没过多久,叶赫纳林布禄得知哈达、乌拉、辉发结盟封锁商道,勃然大怒,点起叶赫精锐骑兵万余,率先出兵攻打哈达边境堡垒。哈达依靠坚固寨墙固守,乌拉、辉发如约派遣援军驰援,三方兵马与叶赫军在松花江沿岸展开连日混战。旷野之上铁骑往来冲杀,箭矢如雨纷飞,刀枪碰撞之声日夜不绝,农田被战马踏毁,村落遭战火焚毁,海西各部兵丁、牧民死伤逐日增多,粮草消耗速度远超预估。
混战持续月余,双方皆无力支撑长久鏖战。叶赫兵马久攻哈达不下,军中粮草濒临耗尽,骑兵战马大批疲敝;哈达寨内粮草所剩无几,守城士卒疲惫不堪,乌拉、辉发援军也因长期在外作战,部族后方农事无人打理,军心开始动摇。纳林布禄进退两难,孟格布禄同样无力继续坚守,乌拉布占泰、辉发拜音达里心生退意,四部陷入僵持僵局。
就在此时,努尔哈赤派出的首席使者抵达交战前线,面见四位海西贝勒,转达建州调停之意:“建州不愿见女真同族自相残杀,徒耗元气。若四部愿意罢兵休战,建州可拿出部分富余粮食接济缺粮部族,也可开放抚顺互市份额,允许海西各部依托建州商路交易物资,只是战乱之中流离失所的部众,需交由建州代为安置管束,边境争议草场暂且交由建州代管,待四部商议妥当归属再做定夺。”
四位海西贝勒已是强弩之末,既没有余力再战,又急需粮草解燃眉之急,别无更好选择,只能勉强应允努尔哈赤提出的调停条件。
停战协议敲定当日,建州立刻展开行动。数千建州步骑开赴海西交战区域,表面维持战场秩序、护送粮草分发,实则有条不紊接管争议草场、废弃堡垒,收拢战乱中四散逃亡的海西流民。哈达部战力折损过半,孟格布禄迫于形势,主动将哈达南部数片优质草场划归建州管辖;辉发因内乱根基动摇,拜音达里为换取建州庇护,默许建州派人进驻辉发边境村寨,协助管理部众;乌拉布占泰不敢公然与建州交恶,只得放宽建州商旅进入乌拉地界贸易的限制;唯有叶赫纳林布禄满心不甘,却因兵马疲弊、粮草匮乏,只能隐忍退让,眼睁睁看着建州借着调停之名不断蚕食海西利益。
短短两月光景,建州未曾发动一场大规模战役,仅凭旁观内讧、居中调停,便收下数万海西流民、十余片优良牧猎草场,抚顺互市的商贸份额再度扩增,部族人口、粮草储备、外围疆域同步扩充。
主帐之内,努尔哈赤翻看各地送来的户籍、疆域清单,阿古达站在一旁感慨:“一场海西内讧,抵得上三场硬仗厮杀。不损一兵一卒,便拿到这么多好处,这步棋实在精妙。”
努尔哈赤将清单合起,目光望向北方海西广袤疆域,语气沉稳:“内讧能让他们暂时衰败,却不能让海西彻底归心。眼下收纳流民、占据草场只是第一步,后续要对归附的海西部众一视同仁,编入牛录教习骑射耕作,慢慢消弭各部之间的隔阂。叶赫依旧心存敌意,海西残余势力尚未整合完毕,我们还要继续积蓄力量,静待下一次时机。”
额尔德上前禀报,细作打探得知纳林布禄暗中派遣使者前往辽东总兵府,想要借助明朝官府势力制衡建州。努尔哈赤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已有盘算:“叶赫想要依托大明牵制我们,不足为惧。一边继续维系与抚顺互市的安稳通商,稳住辽东官府视线,一边加紧整编海西归附部众,强化幽谷练军、扩充军械储备。只要自身实力足够雄厚,旁人的掣肘算计,终究无法阻挡建州一统女真各部的前路。”
北疆春日愈发浓郁,松花江两岸战火熄灭,硝烟渐渐消散。海西四部经此内讧元气大伤,陷入各自自顾不暇的窘境,建州则借着这场内乱稳步壮大,疆土、人口、军备持续攀升,蛰伏蓄力的格局愈发稳固,统一关外女真的大势,正一步步朝着既定方向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