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药园东墙,露水还挂在草尖上,龙允已经蹲在角落铲杂草。扫帚、锄头、扁担一溜排开靠在篱笆边,灰扑扑的粗布衣沾着泥点,袖口磨得发白,像块洗过千遍的抹布。
他低着头,动作慢但不停,一锄一寸地往前推。三年了,这活他干得比谁都熟。哪块土硬,哪片根深,连蚯蚓钻洞的路线都摸清了。可今天,手里的锄头总沉那么一分,像是心也跟着钝了刃。
昨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巡逻的梆子响,也不是柴房屋顶漏风。是他自己——明知道不该运功,偏要试试;明知道身体不对劲,还要往深处探。那本《杂脉考异》里的批注像根刺,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血脉封印?我?”他当时对着黑墙冷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荒唐得想笑出声。
可胸口那道疤,确实在动。
不是错觉。
像有东西在底下翻身,轻轻撞了一下肋骨。
他甩了甩脑袋,把锄头往土里多摁了半寸,逼自己专注眼前这一片野葛藤。再胡思乱想,赵虎不来找麻烦,他自己就得把自己折腾疯。
“喏。”
一个干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药园老妪站在三步外,拄着紫竹杖,腰间挂满药锄玉瓶,手里捏着一株蔫头耷脑的草。叶片泛黄,根须发褐,一看就是刚从废堆里扒拉出来的剩货。
她往前一递,语气像在扔垃圾:“拿去,扔了可惜。”
龙允停下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
皱纹横生的脸,浑浊的眼,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别不知好歹”的模样。
但他记得清楚——三个月前他偷吃紫星兰,被执事堵在墙角,是她拄着这根紫竹杖慢悠悠走过来,一句“杂役吃点草根算什么大事”,轻描淡写就揭了过去。
上个月他在后山试阵摔断了手腕,夜里回柴房疼得直抽气,第二天清晨床头就多了个小玉瓶,标签都没贴,可他知道是止痛的凝血膏。
她给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没用的。
哪怕是一株烂根的聚元草。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草叶时顿了顿。枯得几乎一捏就碎,闻不出灵力波动,对普通杂灵根来说,吞下去连补气都勉强。
可他不是普通杂灵根。
至少,不完全是。
“谢……谢谢姑婆。”他低头,声音压得有点哑,顺手把草塞进袖袋。
老妪鼻腔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竹杖点地“笃笃”响,背影佝偻却利落,一句话没多留。
龙允看着她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袖子里那株草紧贴手臂,凉的,可他掌心有点发热。
他知道她不会解释。
也不需要他明白。
她只是给了。
就像当年没人收留他时,她也没说一句“我来管”,可每月发的那块劣质灵石,总比别人多出两成。
他低头继续锄草,动作如常,可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不是激动,是赌。
他在赌这株草是不是钥匙。
如果是,那锁着他的东西,就该松一扣了。
如果不是,顶多拉肚子一晚,反正他肠胃早被各种毒草练出来了。
他一边想,一边悄悄用指腹摩挲袖中草茎。粗糙,断裂处渗着一点干涸的汁液,气味微苦带腥——和别的聚元草不太一样。
正琢磨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低头,肩膀一缩,整个人矮了半截,活像个被吓惯了的鹌鹑。锄头抡得更卖力,泥点溅到裤腿上也不擦。
两个杂役弟子路过,其中一个瞥了他一眼,嗤笑:“龙废柴,扫这么慢,中午饭别想领。”
“是是是,师兄教训得是。”他赶紧点头哈腰,脸上的谄笑熟练得像是刻上去的,“我这就加把劲,绝不耽误工时。”
那人满意地走了。
等背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直起腰,眼神冷了一瞬,又迅速回暖,低头继续干活。
白天不能试。
人多眼杂。
他得等。
午时三刻,日头最毒。
药园里的人都躲阴凉去了,老妪进了小屋歇息,连巡园的执事也躲在树荫下打盹。龙允借着送空药筐的机会,溜回柴房。
门一关,窗一合,他反手将一块破布挂上窗棂遮光。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门缝透进一线亮。
他从袖中取出那株聚元草,放在掌心。
枯黄,蜷曲,像被火烧过一圈。
他盯着它看了三息。
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没嚼,直接咽。
喉头一滑,入腹。
初时无感。
只有一点苦味在嘴里化开,混着唾沫往下流。
他坐在床沿,双手撑膝,闭眼等待。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依旧平静。
他皱眉,心想:莫非真是我想多了?这老家伙年纪大了,记岔了?还是我真就这点命,连废草都激活不了?
正要自嘲一笑,忽然——
肚子里“咚”地一声。
不是肠鸣。
不是胀气。
像一口锈死千年的铁锁,被人从内部猛地一拽,链环崩断,沉重落地。
那一瞬,他眼前一黑,耳膜嗡鸣,仿佛整个头颅被塞进铜钟狠狠敲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急忙用手撑住床板。
五指抠进木缝,指甲崩裂都不觉得疼。
体内,有什么东西松了。
不是经脉通畅那种舒坦,而是一种……压抑多年的桎梏,终于裂开一道缝。
丹田深处,原本空荡如荒井的地方,忽然涌起一丝极微弱的热流。细若游丝,转瞬即逝,可它确实存在过。
他喘了口气,额角沁出冷汗,手指还在抖。
可嘴角,却一点点翘了起来。
“还真……管用?”
他低声喃喃,声音带着点不敢信的颤。
不是灵气变多,也不是修为暴涨,更没听见什么远古咆哮。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就像一间关了十年的黑屋子,突然从门缝底下,透进了一线光。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
瘦,脏,茧子厚。
可这手,能碰见别人碰不见的东西了。
他想起昨夜翻《杂脉考异》时看到的那句批注:“若觉体内有兽息,速避人眼,勿运功。”
他没避。
他还吃了。
而且活得好好的。
甚至……好像更清醒了。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那道疤。
烫的。
不像以前那样闷烧,而是温热,像冬日里贴了块暖石。
他咧嘴笑了笑,这次没压着。
“行啊,老家伙。”他对着空气说,“你给的草,真不是白给的。”
话音落下,屋外传来巡园执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立刻收声,脸上的笑一寸寸褪去,重新变成那个麻木愚钝的杂役小子。抹了把汗,躺回床板,盖上薄被,闭眼假寐。
脚步声走过门口,停了停,又走远。
他没睁眼,可耳朵一直竖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然后,他缓缓睁开一条缝,望着屋顶破瓦漏下的那缕阳光。
尘埃在光柱里浮游,像无数微小的星子。
他忽然想:
如果这具身子真是焊死的,那今天,算是撬开了第一颗钉子。
接下来呢?
他不知道。
也不能急。
赵虎虽然最近没来找事,可张长老那边的人还在暗处盯着。他得装,还得装得比从前更像废物。
可有些事,藏不住了。
比如刚才那一声“咚”。
比如丹田里那丝热流。
比如——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唇角。
刚才吞草时,舌根似乎尝到一丝甜。
不是糖的那种甜。
是血。
很淡,一闪而过。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把那点味道压下去。
没事。
只要没人看见。
只要他还在这柴房里躺着,扫帚还靠在墙边,药筐还摆在门口。
他就还是龙废柴。
至少,表面上是。
他闭上眼,呼吸放平,假装入睡。
可手指,悄悄摸到了无名指上那枚朴素的金戒指。
冰凉,粗糙,毫无灵力波动。
和他背上的那块“废铁”一样,看起来就是个破烂。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
戒指内侧,极其轻微地,震了一下。
像回应。
又像警告。
他没动,也没追问。
只是把手指收回来,轻轻搭在腹部,感受着那股尚未散尽的余温。
外面,太阳开始西斜。
药园方向传来锄草声,老妪在喊某个弟子名字。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躺在那里,像一具安静的躯壳。
可壳子里,有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