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柴房屋顶的破瓦缝里钻进来,带着白日未散的燥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
龙允盘坐在床板前,脊背贴着冰冷的土墙,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宗门发功法时教的那样。
他闭着眼,呼吸压得极低,仿佛连空气都不敢惊动。
可体内却不像表面这么安静。
一股热流突然从丹田炸开,像烧红的铁水顺着经脉往下冲。
他牙关一咬,额角青筋跳了两下,手指蜷了蜷, 又慢慢松开。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三天前练完扫帚阵图后就有过一次,昨儿夜里翻墙回房时又来了一回。
起初以为是中暑,可玄渊宗地处北岭,六月也不该这么闷出邪火。
再说了,中暑哪会只在夜里发作?
他又试了一次引气入体。
灵气刚入鼻腔,还没下沉,小腹就像被人塞进一块烧炭,猛地一缩。
胸口那道疤——从小就有、形如扭曲蛇纹的旧伤——忽然烫了一下,像是皮底下有东西在拱。
“咳。”他呛出半口气,肩膀抖了抖,睁开眼。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点灯,也不敢点。
油灯一亮,窗纸就会透光,外头巡逻的执事只要多看一眼,就能记下哪个杂役半夜不睡。他摸了摸怀里的聚元草,叶子干枯,蹭得胸口有些痒。
这草是老妪扔给他的,说是“别浪费,拿去煮汤”。话是难听,可她眼角那一下颤动,他记得清楚。
他没煮。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施舍。
他慢慢挪到床边,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从底下抽出一本破书。
封面早就没了,边角虫蛀得厉害,页脚卷曲发黑,一看就是库房淘汰下来的废籍。
这是他在扫丹房时顺出来的《杂脉考异》,残本,只剩三十多页,但好歹提过几句“灵根异常”“血脉异变”之类的话。
他一页页翻,指尖在纸上摩挲,生怕弄出响动。翻到中间某页时,动作顿住了。
一行批注歪歪扭扭地写在页眉,墨迹陈旧,像是用炭条随手划的:
**“血脉封印,镇魂锁脉,非天生废体,乃人为所制。”**
下面还有一句更小的字,几乎被虫洞啃掉:“若觉体内有兽息,速避人眼,勿运功。”
龙允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
然后他笑了,嘴角扯了扯,声音压在喉咙里,像自言自语,又像问谁。
“血脉封印?”他低声说,“我?龙废柴?被封印的不是修为,是血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指节突出,掌心有茧,是三年扫地除草磨出来的。这种手,能有什么血脉?测灵碑当着全外门的面打过他,四属性杂灵根,终生难筑基,连执事都懒得收他为徒。
可现在……
他把手贴回胸口,按住那道疤。
底下果然在动。
不是心跳,也不是呼吸。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头困在地底的野兽,正缓缓起伏,吐纳着某种他听不懂的节奏。
“……荒唐。”他喃喃道,却没松手。
手指反而压得更紧了些。
屋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巡逻的人该绕到西院去了。他把书塞回砖下,拍了拍灰,重新坐定。这一次,他没再犹豫,直接摆出修炼姿势,五心向天,舌尖抵上颚,默念玄渊宗最基础的《纳气诀》。
第一口灵气入体,还是痛。
第二口,经脉像被针扎。
第三口,眼前发黑,耳鸣嗡嗡作响。
但他没停。
他知道这不对劲。正常练气一层,吸纳灵气该如溪流过石,缓慢而平稳。可他这身体,像一口漏锅,灵气一进来就四处乱窜,撞得五脏六腑生疼。偏偏每次将散未散之际,胸口那道疤就会发热,像有只手把乱流拽住,硬生生塞进某条看不见的通道。
他咬牙撑着,额头汗珠滚落,砸在膝盖上。
“再来。”他喘了口气,继续引气。
第四次,第五次……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听见一声低吼。
不在耳边。
在脑子里。
短促,沙哑,带着远古的威压,像从深渊底下爬出来的一声咆哮。
他浑身一僵,差点走火入魔。
“谁?!”他猛地睁眼,环顾四周。
屋里没人。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映出床脚、破桶、墙上挂着的粗布衣,一切如常。
可那声吼还在耳膜里震。
他咽了口唾沫,手又摸上了胸口。
“……是我?”他问自己。
没人回答。
他慢慢靠回墙角,闭上眼,不再运功,只是静静地感受。体内那股热流仍在游走,时快时慢,像潮汐。而那道疤,始终是中心。每一次搏动,都牵动四肢百骸,仿佛那里不是皮肤,而是一扇门,门后关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七岁被捡进宗门,测灵根那天,测灵碑只亮了微弱黄光,执事当场笑出声:“四属性杂灵根,垃圾都不如。”从此“龙废柴”叫了七年。可那时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别人修炼,哪怕进度慢,也能感觉到灵气流转。他没有。一点感觉都没有,像石头吸水,滴进去就没了。
直到三个月前,偷吃药园那株紫星兰,当晚就开始做梦。梦里有山崩,有血海,有个黑影站在九天之上,手持巨剑,一剑劈开苍穹。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指甲变黑,手臂浮现出几道暗纹,第二天就消失了。
他当时以为是中毒。
现在想来……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合着我这些年不是废物,是被人焊死了?”他对着黑暗说,“焊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可怕。
他却不慌了。
反而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像一直憋着一口气,终于敢吐出来。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那株聚元草,放在掌心。干枯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浅绿,看着普普通通,可他知道,老妪不会无缘无故给他这个。她嘴上骂他贪吃,可三年来,他偷过的灵草,没一次被抓现行。偶尔被执事撞见,她总会“恰好”出现,一句“杂役吃点草根算什么大事”就轻轻揭过。
她知道什么?
她是不是……也看出他不一样?
他攥紧草叶,指腹摩挲着叶片边缘的锯齿。
“要是普通人,吃这草顶多补点气血。”他低声说,“可我要是真有‘血脉封印’……这草,会不会是钥匙?”
他没立刻服下。
他知道不能急。
赵虎最近不找他麻烦了,张长老那边又派人盯着,这时候要是出点异象,怕是连柴房都走不出去。他得确认,得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才能动。
他把草重新贴身藏好,躺回床板上,盖上那床薄得透风的被子。眼睛闭着,可脑子没停。
一遍遍回想《杂脉考异》里的那句话:“若觉体内有兽息,速避人眼,勿运功。”
他没避。
他还运了。
而且打算继续运。
“你说别运功,我就偏要试试。”他在心里说,“我不求变强,就想看看——我这具身子,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一只手仍按在胸口。
疤痕还在跳。
像心跳,又比心跳深。
像有人在门后,轻轻敲了三下。
他没回应。
只是在黑暗中,勾了勾嘴角。
明天还得扫地。
还得装蠢。
还得让所有人觉得,他连呼吸都嫌吵。
可今晚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不是废物。
至少,不完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