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晒得药园外围的碎石子泛着白光。
龙允蹲在草丛边,锄头一下下刨进土里,动作慢得像是被太阳烤蔫了。
他额上沁出的汗滑到眉骨,也没抬手擦,只任它悬在那里,随时要落不落。
草帽破了个角,遮不住半边脸。他故意歪着头,让影子多盖住一点脖颈——不是怕晒,是怕被人看清眼神。
刚才那阵心悸还没散。墙角那一眼之后,他总觉得后脊梁黏着什么,甩不掉。
可他知道,盯他的人不会明来张长老那种人,喜欢把刀藏在规矩后面,一刀一刀削你,等你血流干了,他还说你是自己站不稳摔死的。
锄头磕到一块硬石,发出“铛”一声轻响。他顺势停手,喘口气,低头去看那石头。其实不碍事,挪一挪就行。
但他没动,就那么跪着,像真被累垮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碎石咯吱作响。
三个人,步伐不齐,前头那个故意踏重,显摆身份似的。
龙允眼皮都没抬。他知道是谁。
“哟,这不是咱们玄渊宗的大功臣吗?”赵虎的声音像砂纸磨锅底,“扫地扫到药园来了?倒是有出息。”
他身后两人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一个是外门弟子,另一个看着眼生,估摸也是赵虎拉来的帮衬。
龙允慢慢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笑,肩膀缩着,腰弯得比锄头还低:“赵师兄好,几位师兄好。我就是奉命来除草,不敢耽误。”
“奉命?”赵虎冷笑,“你一个杂役,也配谈奉命?我告诉你,我现在是奉张长老之命,来取‘凝露灵草’三株,速速带路。”
龙允一愣,随即低头搓手:“这……小的只是个除草的,药园的事,哪敢插嘴。您要找灵草,得去问老妪前辈。”
“少给我装蒜!”赵虎往前一步,靴尖几乎踢到龙允膝盖,“张长老说了,这茬灵草归我管。你在这儿干活,就是归我使唤。带路,不然——”
他话没说完,一道枯瘦身影忽然从药园深处转了出来。
紫竹杖点地,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
药园老妪站在三步外,灰布裙角沾着几片草屑,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叶子。她看都没看赵虎,目光直接落在龙允身上,冷冷道:“还跪着干什么?活干完了?”
龙允立刻摇头:“没……还没,这就继续。”
“那就滚去干活。”她语气硬得像铁,“杵在这儿当石墩子,等着人给你磕头?”
龙允低头应了声“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退到一旁。
赵虎脸色变了变。他原以为能借势压人,逼龙允犯错,再顺手搜他身——张长老交代过,若这废物真藏着什么,绝不能让他带回柴房。可老妪这一出来,气势完全不对。
“前辈。”他换上笑脸,拱手道,“晚辈奉张长老之命,来取凝露灵草三株,特来通报一声。”
老妪这才转过脸。她眼神锐利,像鹰隼扫过猎物,盯得赵虎笑容一点点僵住。
“张长老?”她嗤了一声,“他管丹房,管执事堂,连外门演武场都要插一脚。可药园——”她竹杖往地上一顿,“归我管。”
赵虎干笑两声:“话是这么说,可长老令谕……”
“令谕?”老妪打断他,“你有手谕?有印信?还是有宗主亲批的条子?拿出来我看看。”
赵虎张了张嘴,没吭声。
“没有?”老妪往前走了一步,气息微沉。筑基后期的威压虽未全开,却已如阴云压顶,“那你算哪门子‘奉命’?一个炼气九层的小崽子,也敢打着内门长老的旗号,闯我的地盘?”
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赵虎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他身后两人早已退了半步,大气不敢出。
“我……我只是传话……”他声音弱了下去。
“传话?”老妪冷笑,“那你回去告诉张长老,就说我说的:药园灵草,一叶一茎,皆有记录。谁要拿,凭条子来取。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名堂。否则——”她竹杖一挑,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嗖”地飞起,在空中炸成齑粉,“下次砸的,就不是石头了。”
赵虎浑身一抖,差点往后坐倒。他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再说半个字,只狠狠瞪了龙允一眼,转身就走。身后两人连忙跟上,脚步凌乱,再无方才的嚣张。
三人身影消失在药园外的小径尽头。
阳光依旧毒辣。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耳根发烫。
龙允站在原地,锄头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老妪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老妪没回头。她拄着紫竹杖,一步步往药园深处走,脚步缓慢,脊背微驼,像往常一样。
就在她即将拐过篱笆墙时,忽然停下。
“还傻站着?”她头也不回,声音照旧粗粝,“活干完了?”
龙允立刻低头:“没……这就去。”
“那就去。”她说完,抬脚要走。
可就在那一瞬,龙允看见了。
她眼角动了一下。
极快,像风吹过蛛网,颤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的眼睛没花。
那一闪而过的,是光。
不是反光,不是汗水。
是湿的。
龙允怔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
老妪没再说话,也没回头,只拄着杖,慢慢走进了药园深处。篱笆门“吱呀”一声合上,锁扣落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怀中——那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藏着一株蔫黄的草。聚元草。早晨她扔过来的,说是“别浪费,拿去煮汤”。当时他以为又是例行施舍,像往常一样谢了收下。
可现在,他觉得那草有点沉。
他慢慢蹲下身,重新开始除草。动作和之前一样慢,一样笨拙。锄头翻土,草根断开,泥土翻开的气息混着晒热的青味扑上来。
他没再抬头。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世界变了。
是他心里多了点压不住的东西。
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没人浇水,没人照看,可它偏偏裂了壳。
他继续干活。一寸一寸,往前挪。太阳偏西了些,影子拉长,扫帚影子斜斜地划过地面,像一道疤。
远处传来钟声,三响。收工时辰到了。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把锄头靠在篱笆边。动作一丝不乱,和过去三年每一天一样。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时,手伸进怀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株聚元草。
干枯的叶子蹭着皮肤,有点刺。
他没拿出来,也没扔掉。
只是把它往里塞了塞,贴得更紧些。
然后,他走了。
脚步平稳,背影佝偻,像个真正的杂役。
药园门口,一只麻雀跳过石阶,啄了两下地上的草籽,飞走了。
屋檐角落,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落进墙外的沟里。
天色渐暗,暑气未消。
龙允穿过杂役院,回到柴房。推开门,屋里空荡,只有床板和一只破桶。他坐下,脱鞋,摸了摸脚底旧伤——那是去年被赵虎踹的,至今走路快了还会隐隐作痛。
他没点灯。
坐在黑暗里,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缓缓抚过胸口。
那里,聚元草贴着皮肉,像块暖石。
他闭上眼,呼吸放轻。
明天还得早起。
还得扫地。
还得装蠢。
还得让人觉得,他连呼吸都嫌吵。
可今晚,他想试试。
试一试,这株草,能不能煮出点不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