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散,东宫偏殿烛火重燃。
太子龙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奏报纸。他没有动笔,也没有唤人,只是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窗外更鼓已过三巡,檐下铜铃轻响一声,风从廊外卷进来,吹得烛焰猛地一斜,映在他脸上,将那道因折扇断裂而划破的手指血痕拉得又细又长。
他缓缓抬起手,用帕子按住渗血的指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片刻后,内侍低声通报:“国舅爷到了,在外候见。”
“请。”太子开口,声音低哑,却不容迟疑。
脚步声由远及近,国舅爷萧远山步入殿中。他身披暗紫锦袍,腰佩玉带,步履沉稳,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他在距案五步处站定,拱手行礼,未语先察太子神色。
“这么晚召你来,是为一件大事。”太子并未起身,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三皇子龙允,不能再留了。”
国舅爷眼皮微动,但未接话。
太子抬眼看他:“你可知这几日朝中议论什么?工部主事私下说他‘静如深潭,动若惊雷’;户部郎中称其秋猎之举‘非庸碌者所能为’;连一向不言政事的詹事府学士,都在家宴上对子侄讲他的北疆旧事。”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他们忘了他是谁养大的?忘了是谁让他活到今天的?”
国舅爷依旧沉默。他知道太子恨龙允,但今日语气不同以往——不再是愤怒,而是恐惧后的决断。
“我不再指望父皇动手。”太子站起身,走到屏风旁,取下一卷密函,递过去,“这是我命人截获的一封信,署名模糊,但笔迹经三位老臣辨认,极似三皇子身边幕僚所书。内容提及‘清君侧’‘正储位’,虽未明言,但意思清楚。”
国舅爷接过信,展开细看。纸上字迹潦草,确有几分隐秘之意,但他一眼便看出破绽:墨色新旧不一,边角有药水浸染痕迹。这是伪造无疑。
可他没有点破。
“若此事属实,确实不可轻忽。”他缓缓合上信,“但三皇子毕竟有军功在身,北疆旧部传言未绝,贸然发难,恐激起兵变。”
“那就一步步来。”太子走回案前,抽出一份名单,“你掌禁军左营,可先以整顿宫防为由,撤换西华门、玄武门值守将领,换上可信之人。若有异动,第一时间封锁内外联络。”
国舅爷眉头微皱:“这等举动,若被御史台参奏,说我后族擅权……”
“我会让宗室长老联名上表,称京城近来流言四起,恐有奸佞图谋不轨,需加强宫禁以安圣心。”太子打断他,“届时你只是奉旨行事,何罪之有?”
殿内一时寂静。烛芯爆了个小花,火星坠落,落在案角的奏纸上,烧出一个小洞。
国舅爷盯着那点焦黑,终于开口:“若真要动手,我有一条件。”
“讲。”
“行动必须分步推进,不可急于求成。我要掌握每一步的节奏,一旦风向不对,立刻收手。”
太子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只要你肯动,其余都好谈。”
两人对视片刻,无人退让。最终,太子伸手,将那封伪造的信投入灯焰。火光腾起,照亮他半边脸庞,也将国舅爷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斜,像两柄即将出鞘的刀。
“明日早朝后,我会召几位宗亲议事。”太子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你回去后,立即召集亲信,准备接管宫门调度。记住,不动则已,动则必断其路。”
国舅爷抱拳:“明白。”
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如初,但跨出门槛那一刻,右手悄然握紧了袖中一枚铜牌——那是他掌控禁军左营的信物,也是他与太后之间最后的牵连。
他知道,这一夜之后,东宫与后族正式结盟。但他也清楚,这场联盟并非铁板一块。太子需要他的兵权,他则要借太子之势稳固地位。彼此利用,各怀心思。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南府深处一间密室亮起了灯。
二皇子龙宸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银蛛令。他没有召见任何人,只派了一名心腹幕僚出府,随口交代了几句话。那幕僚领命而去,马蹄声轻响,消失在晨雾之中。
不久之后,数辆不起眼的马车陆续驶入城中几处官员宅邸。有年轻编修打开门,接过一封匿名书信;有年迈御史在书房接到密访,听罢沉默良久;也有掌管科举录事的小吏,在自家后院收到一盒印泥,盒底刻着“寒门有望”四字。
这些官员身份各异,品级不一,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皆属清流,未曾依附任何皇子,平日以“持正守中”自居。如今,他们的名字正被悄悄记入一本簿册,页边标注着“可用”“观望”“待察”。
幕僚完成任务归来,跪禀结果。龙宸听完,只淡淡说了句:“传话下去,若助我安定朝局,来年春闱,寒门子弟可增录三十人。”
幕僚低头应是,退出时脚步轻缓,不敢有丝毫声响。
龙宸独自留在密室,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写完后,他吹熄蜡烛,任黑暗吞没全室。窗外天光微明,照不见他嘴角那一抹冷意。
上京城渐渐苏醒。
茶楼里,说书人刚开嗓,便有人插话问:“听说三皇子最近动作频频?”
酒肆中,一名武官压低声音对同僚道:“昨儿我兄弟在兵部当值,说西华门换了新人把守,全是国舅爷的人。”
街角巷口,仆妇们围在一起闲谈:“我家夫人昨儿见了国公府老太太,说如今宫里风声紧,怕是要查什么党羽。”
流言如尘,无声蔓延。
一辆马车停在太医院门口,下来一位布衣文士,匆匆走入。另一辆青帷小轿拐进礼部侍郎胡同,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年轻的脸。还有几匹快马自城南出发,分别奔向东宫与南府,送去了相同的密帖:**“三皇子势起,宜早制之。”**
各方势力悄然集结。
而王府之内,依旧沉寂。
苍雷剑静静立于床畔,剑鞘微尘未动。窗棂半开,晨风吹动帐幔,拂过案上尚未写完的纸页。砚台里的墨已干涸,毛笔横搁在架上,像是主人中途停笔,去向不明。
府中仆役照常洒扫,无人喧哗,也无人议论。厨房炊烟升起,熬着一贯的清淡米粥。西院书房灯火熄灭已久,门扉紧闭,仿佛一夜未启。
没有人知道龙允是否已察觉风暴将至。
也没有人看见,就在一个时辰前,有只灰羽信鸽自北面飞来,落在屋顶短暂停留,又迅速离去。它并未携带竹筒,也未留下痕迹,唯有屋檐下一片瓦松动半寸,微微翘起。
日头渐高,阳光铺满长街。
东宫偏殿,太子下令封锁昨夜密议之事,违者斩。
后族府邸,国舅爷召集亲信闭门议事,禁绝外人出入。
南府书房,二皇子将那本记录中立派大臣的簿册锁入暗格,钥匙藏于画像之后。
三方布局已启,箭在弦上。
王府门前石狮蒙尘,门环静垂。一只麻雀落在台阶上,啄食残叶,倏尔惊飞。
屋内,铜壶滴漏声悠悠响起,第二滴水珠落下,打在底盆中,溅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