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白纸尚在陈七指下，墨痕未干，“二皇子”三字横于其上，如刀刻斧凿。群臣目光齐刷刷转向右班前列，空气骤然凝滞。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袖中手微颤，连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也似被这肃杀压住，不再升腾。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踏在金砖之上发出闷响。二皇子龙宸自殿门疾步而入，靛蓝锦袍未整，腰间银蛛腰带歪斜，指尖沾着的曼陀罗花粉簌簌落下，在日光中飘成淡灰细尘。他本在府中研读边报，忽闻内侍传唤，说是金殿有变，心头一紧，未及更衣便匆匆赶来。此刻立于阶下，一眼望见那纸上三字，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铁青。
“太子！”他声音陡起，直指跪地之人，“你被三弟指控谋逆，尚未洗清，竟敢反咬于我？此等构陷，是想拉我垫背不成？”
太子龙弘缓缓抬头，额角血痕未干，眼神却清明如刃。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龙宸，嘴角牵出一丝冷笑：“二弟何必激动？死士亲笔写下你的名号，难道是我逼他？若非心虚，何至于如此跳脚？”
“跳脚？”龙宸怒极反笑，上前两步，站定于殿心，环视百官，“诸位都听见了？他被人揭发伏击三弟，证据确凿，眼看难以脱身，便急中生智，将罪名推到我头上！好一个‘自清须拉人垫背’！父皇虽未临朝，可天理昭昭，岂容你颠倒黑白！”
他语速渐快，声震梁柱：“我何时与你结怨？何时派过死士？你若真有凭据，此刻便拿出来！若无——”他猛然转身，直视太子，“便是蓄意嫁祸，动摇国本，其罪更在谋逆之上！”
礼部尚书张维年迈，抚须低语：“此事……确实蹊跷。若真是二皇子所为，怎会等到今日才翻供？时机未免太巧。”
兵部侍郎王敬之却皱眉道：“可那耳后刺青确为东宫暗卫专属，天下皆知。若非太子授意，谁敢冒用？”
两人言语交锋，引得左右文官窃议纷纷。武将多沉默，但几位边军出身者已悄然交换眼神，眉宇间透出不安。
就在此时，龙允动了。
他自左班缓步而出，玄色劲装衬着左脸那道淡色剑疤，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他并未看太子，也未看龙宸，而是径直走到那张白纸前，俯身细察片刻，随后抬眼，目光落在龙宸脸上。
“二哥。”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说太子栽赃，可有证据？”
龙宸一怔，随即冷哼：“我无需自证清白。倒是你——”他指尖指向龙允，“你呈上物证，早知会有今日翻供？是否早已预料，故布疑阵，只为引我入局？”
龙允不答，只轻轻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他收回目光，转向满殿文武，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若有心栽赃，何必留活口？若非天道昭彰，岂容死士复言？”
此言一出，殿中稍静。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呈此证，只为查明真相。至于是谁下令伏击，是谁借刀杀人，是谁欲盖弥彰——”他目光缓缓扫过两位兄长，“你们心里，比我更清楚。”
太子低头，手指在金砖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龙宸则冷笑一声：“三弟说得轻巧。你隐忍三年，今日一鸣惊人，箭破秋猎，威震百官，如今又手握‘证据’，步步紧逼。你说你无意夺嫡，谁信？”
“夺嫡？”龙允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极淡，转瞬即逝，“我十五岁戍守北疆，三千残兵葬身风雪，尸骨未寒，便有人说我通敌叛国。如今我回来，不是为了争什么储位，只是要问一句——当年把我推出去的人，到底是谁？”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退后半步，重新归入左班，玉笏归袖，身形挺直如松。
三人鼎立之势已成。
太子跪地未起，额头抵砖，双手撑地，看似恭顺，实则肩背紧绷，眼中怒火与忌惮交织；龙宸立于殿心，呼吸略重，指尖残留的花粉随动作不断飘落，显出内心震荡；龙允静立原位，目光低垂，却如暗流涌动，不动声色。
“好啊。”龙宸忽然开口，笑声低哑，“今日倒成了三堂会审。你们一个说我嫁祸，一个说我不信，一个说天道昭彰——可天道在哪里？父皇在哪里？”
他环视四周，厉声道：“既然无人主持公道，那就让我来问个明白！太子，你昨夜可曾召见过沧州来的密使？可曾签发火印令箭？可曾在济安堂后巷接见聋哑信差？若无，为何死士身上会有你的标记？若有——你又如何解释北狄使者赫连图今晨失踪？”
此言如惊雷炸响。
太子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强作镇定：“胡言乱语！我何时见过什么赫连图？你莫非是想转移视线，将水搅浑？”
“我搅浑？”龙宸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何你府中掌印的周七，昨夜不在东宫，却出现在城西旧漕运渠？为何他身边跟着两个戴斗笠的北地汉子？为何他们离开时，手里多了个紫纹油布包？”
太子面色微变，嘴唇微动，却未出声。
龙允眼角微动，不动声色。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户部侍郎低声惊呼：“漕运渠？那是黑龙阁盯了三个月的地方……”
“住口！”太子突然喝道，声音嘶哑，“二弟！你这是要造反吗？血口喷人也要有个限度！我乃储君，岂容你随意攀扯？”
“攀扯？”龙宸逼近一步，“那你告诉我，为何你昨夜派人去烧毁济安堂的地契？为何今晨有三具浮尸从阴水道冲出，皆穿着东宫杂役的衣裳？若你清白，为何要灭口？”
太子终于站起，踉跄一步，扶住御案边缘，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龙宸，眼中怒意几乎化为实质：“你……你早就盯着我？”
“彼此彼此。”龙宸冷冷回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我的银蛛令？你以为我没发现你派人在盯我书房后的暗格？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出手——可你错了，错在不该动北疆的人。”
“北疆？”太子冷笑，“你也好不到哪去！你私通北狄，许割三城，以为没人知道？风离的人早在沧州截了你的信！你以为聋哑信差能逃出京城？”
龙宸脸色终于大变。
龙允站在原处，听着二人互揭底牌，神情依旧平静，唯有右手拇指轻轻摩挲苍雷剑柄，留下一道浅痕。
“原来如此。”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止语。
他抬眼，看向太子：“你说他通敌，可有凭证？”
太子一滞。
他又转向龙宸：“你说他灭口，可有实据？”
龙宸亦沉默。
龙允缓缓道：“你们都说对方有罪，可拿出来的，不过是猜测、传闻、捕风捉影。若朝廷断案，全凭这些，岂非成了笑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还是说——你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想拖我下水，让这场戏，越乱越好？”
殿中再无声响。
风吹过高窗，拂动御案上的供词纸页，轻轻翻了一下。
太子缓缓跪回原地，额头再次贴上金砖，双手撑地，肩背微颤。龙宸退回右班，站于属官之前，靛蓝锦袍沾尘，指尖花粉仍在簌簌飘落。龙允静立左侧，玉笏藏袖，目光游移于两位兄长之间，未再言语。
百官列立，无人敢动。
有人低头看着脚下金砖的裂纹，有人望着香炉残烬，有人悄悄抹去额角冷汗。
三兄弟各据一方，互不相让，却又彼此忌惮。信任早已崩塌，只剩下猜忌横行。
而真正的风暴，还未降临。
